跟在蘇晨旁邊的盧卡,呼吸幾乎停滯。
他的眼力遠超常人,否則也無法從戒備森嚴的家中逃脫,更不可能甩開這些跗骨之蛆這麼多天。
人群的騷動是最好的掩護,但他骨子裡的警惕性,讓他本能地注意到了那些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黑影。
他們的移動方式,那種貼著陰影潛行的姿態,根本不是普通人。
是他們!
盧卡的後心竄起一股涼氣,他一把抓住蘇晨的手臂,聲音因恐懼而嘶啞扭曲。
「蘇!你看!是他們!他們追來了!」
蘇晨沒有回頭,只是反手輕輕拍了拍盧卡,動作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他的眼神,穿過攢動的人頭,精準鎖定了那幾個正在快速穿插的黑影。
蘇晨要的就是他們看見!要的就是他們過來!
下一秒,蘇晨猛地吸氣,用盡全力,朝著那幾個黑影的方向發出一聲響徹碼頭的呼喊。
「喂!」
這聲呼喊穿透了工人們憤怒的咆哮,清晰無比。
瞬間,所有聲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狂熱的工人們停下腳步,順著蘇晨手指的方向望去,臉上寫滿了茫然。
那幾個在貨櫃之間高速移動的特工,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術。
領頭的特工田中,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
在人群的中心,那個高瘦的亞洲青年,正咧著嘴,朝著他們揮手。
而在他身邊,那個穿著同樣骯髒工服,滿臉驚恐的人,不正是他們追獵了數百公里的目標——盧卡!
「納尼?!」
田中大腦一片空白。
這他媽的是什麼情況?
陷阱?投降?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羞辱?
盧卡穿著工人的衣服,被上百個狀若瘋牛的壯漢包圍著,
而那個領頭的亞洲人,竟然像是在街頭偶遇老友一樣,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
這畫面過於荒誕,以至于田中的專業素養都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他身後的幾名隊員同樣懵了,紛紛停下腳步,隱藏在掩體後,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隊長。
「隊長……這……」
「閉嘴!」
田中低吼一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而蘇晨身旁的工友們,包括第一個衝出去的馬里奧,也都停了下來。
他們看著蘇晨對那幾個行蹤詭異的人打招呼,都以為是蘇晨叫來的幫手。
「蘇?他們是你的人?」
馬里奧瓮聲瓮氣地問。
蘇晨沒有回答,只是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再次朝那幾個特工招了招手,動作輕快,示意他們過來。
這一幕,直播間瞬間炸開了鍋。
【我操!我看到了什麼?!晨哥在跟鬼子特工打招呼?!】
【瘋了!絕對是瘋了!他這是要把盧卡往火坑裡推啊!】
【不要啊晨哥!快跑啊!他們有槍!他們真的會開槍的!】
【完了完了,我不敢看了,心臟受不了了,這不等於直接告訴鬼子『你們的目標在這裡,快來殺』嗎?】
【太可怕了,我仿佛已經看到盧卡被亂槍打死的畫面了……】
屏幕前的觀眾們嚇得魂飛魄散,無數人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
他們無法理解蘇晨的行為,在他們看來,這無異於自殺。
他們不知道,當蘇晨選擇將這些特工從暗處拖到明處的那一刻,主動權,就已經易手。
蘇晨早就篤定,這群小日子,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
暗殺,可以解釋為意外,或者推給黑幫火併。
但當著上百名意小利工人的面,槍殺一個意小利公民?
那就不再是秘密任務。
那是戰爭行為。是會引發滔天巨浪的國際事件。
田中死死盯著蘇晨,額頭青筋暴跳。
他看懂了。
對方根本不是瘋了,而是用這場暴動,用這上百個工人,給自己和盧卡套上了一層最堅固的護甲。
他們被將軍了。
「隊長,怎麼辦?」
一名隊員低聲問道,
「我們被發現了,強攻嗎?」
「強攻?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然後讓帝國蒙羞嗎?蠢貨!」
田中壓著火氣罵道,
「把槍收好!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田中深吸一口氣,用眼神示意隊員們收斂殺氣。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儘管那上面也沾染了港口的灰塵,但這個動作讓他找回了一絲屬於帝國特工的體面。
然後,他從貨櫃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身後的三名隊員緊隨其後,四人排成一個鬆散但隨時可以互相掩護的菱形陣,不疾不徐地朝著人群中心走去。
碼頭上嘈雜的叫罵聲,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工人們像摩西分海般,自動為這幾個氣質迥異的東方面孔讓開一條路。
馬里奧等工友們緊張地握緊了手裡的扳手和鐵棍,他們搞不清楚狀況,但本能地將蘇晨和盧卡護在了身後。
田中無視了周圍那些充滿敵意的眼神,他的目光像兩枚精準的鋼釘,死死釘在了盧卡身上。
他停在三米之外,這是一個完美的社交距離,既能施加壓力,又不至於激發對方的過激反應。
「盧卡先生。」
田中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彬彬有禮的腔調,仿佛他們不是在劍拔弩張的碼頭,而是在高級酒店的會客廳。
「我們找你找了好久。是時候跟我們回去了。」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來了來了!正面交鋒了!】
【我靠,這鬼子頭頭氣場好強,隔著屏幕都感覺到壓力了!】
【晨哥頂住啊!盧卡千萬別慫!】
盧卡身體一顫,被那熟悉的語言和腔調刺得渾身一哆嗦。
這幾天的東躲西藏,那些如同鬼魅般追逐他的噩夢,瞬間湧上心頭。
但當他轉頭看到身邊蘇晨那張平靜中帶著一絲玩味的臉時,一股莫名的勇氣從腳底升起。
對啊,我不是一個人了。
他挺直了因為連日逃亡而佝僂的脊背,迎著田中的目光,
「你們這群小鬼子!我就算是死,從這裡跳進海里,也絕不會跟你們回去的!」
「八嘎!」
田中身後一名年輕的特工瞬間怒目圓睜,手下意識地就往腰間摸去。
田中頭也沒回,只是輕輕抬了一下手,制止了隊員的衝動。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虛偽的笑容,但眼神卻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毒針,扎向盧卡的軟肋。
「盧卡先生,不要逼我們動粗。」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確保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地鑽進盧卡的耳朵。
「衝動之前,最好為你的家族,為你的妻子,還有你可愛的孩子們,多考慮考慮。」
轟!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雷,在盧卡的腦海里轟然引爆。
家人的影像,妻子的笑容,孩子們的哭鬧聲,瞬間衝垮了他用盡全身力氣才築起的心理防線。
這幾日的憋屈,無盡的逃難,對家人安危的極致恐懼……
所有的情緒在此刻匯聚成一股毀天滅地的岩漿。
「啊啊啊——!」
盧卡的眼睛瞬間布滿血絲,理智的弦「啪」地一聲徹底崩斷。
他死不死無所謂!相冊已經交給了蘇晨,只要能帶回龍國,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現在,他只想乾死眼前這幫雜碎!
哪怕只能拉一個墊背,也賺了!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公牛,咆哮著就要朝田中猛衝過去!
田中身後的幾名特工,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成了。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要盧卡先動手,他們就可以「正當防衛」。
在這混亂的碼頭,一個「情緒失控的逃犯」襲警,被當場「失手」擊斃,是多麼合情合理的劇本。
就算事後意小利官方追查,他們也能把一切推得乾乾淨淨。
然而,就在盧卡即將衝出去的那一剎那。
一隻手,溫和而有力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不大,甚至有些瘦削,但上面傳來的溫度,卻像一股清泉,瞬間澆熄了盧卡心頭的大半火焰。
是蘇晨。
「別急。」
蘇晨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盧卡的耳中,
盧卡全身的肌肉還在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但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卻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田中眼神一沉。
他身後的隊員們,那抹即將綻放的冷笑也僵在了臉上。
就差一點。
就差那麼零點一秒,他們的計劃就完美達成了。
這個穿著骯髒工服的青年……到底是什麼人?
直到這一刻,田中才真正開始正視蘇晨。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破舊的工裝,臉上還蹭著油污,看起來和周圍任何一個碼頭工人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眼神不對。
周圍的上百個工人,眼神里或是憤怒,或是畏懼,或是茫然。
唯獨他,眼神里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潭底卻藏著戲謔的火焰。
在那上百號情緒激動的壯漢中間,他就像風暴的中心,獨自靜謐,卻又掌控著一切。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頭兒。
田中立刻得出了結論。
「你這是什麼意思?」
田中將目光從盧卡身上移開,第一次,正式地對蘇晨發問。
他的語氣冷了下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們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摻合。」
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晨身上。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甚至都停滯了。
【晨哥……】
【他要怎麼回答?】
【現在這個情況太危險了?對面還有槍,這可怎麼辦呀!】
蘇晨看著田中那張寫滿「警告」和「威脅」的臉,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無比燦爛。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田中面前晃了晃。
田中一愣,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然後,蘇晨收回兩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中指,對著他的臉。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蘇晨的嘴唇輕啟,用最標準、最字正腔圓的國罵,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
「干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