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提著果籃,腳步沉重地走進省人民醫院。
高幹病房外的走廊上,侯亮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走廊長椅上,神情憔悴、眼眶通紅的王馥真。
侯亮平快步上前,將果籃輕輕放在一旁,蹲下身,充滿關切地說道。
「王阿姨……您千萬要保重身體。
陳老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王馥真抬起淚眼,看到是侯亮平,聲音哽咽地訴說道。
「亮平啊,你來了……老陳他……他怎麼就……」
話未說完,王馥真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侯亮平只能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道。
「王阿姨,我已經聽說了,送醫非常及時,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現在醫學這麼發達,陳老身體底子也好,我們一定要有信心。」
安撫了王馥真一陣後,侯亮平起身,找到了陳岩石的主治醫師——李醫師。
這是一位年過半百,經驗豐富的腦外科專家,還是漢東醫科大學的教授。
侯亮平態度十分恭敬。
「李教授,您好,我是陳岩石同志的家屬。
想向您了解一下他目前的具體情況。」
李教授推了推眼鏡,調出CT片和病歷。
「家屬?你是?」
「我是陳岩石兒子陳海的同學,反貪局的侯亮平,陳岩石陳老是我的老領導。」
侯亮平趕忙解釋道,同時遞上自己的證件。
就怕李教授來一句,『無關人員,禁止探聽病人隱私』。
李教授看了一下侯亮平的證件,打量了一下侯亮平,才說道。
「陳岩石老同志的情況,我們專家組已經會診過了。
總的來說,送來得非常及時,為搶救贏得了寶貴時間。」
說著,指著CT片上的一個區域對侯亮平講道。
「你看這裡,是顱內的微小血管破裂,導致了局部輕微出血。
萬幸的是出血量不大,位置也不算最要害,目前通過藥物控制,出血已經止住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侯亮平鬆了一口氣,但陳岩石依舊昏迷,擔心地問道。
「那……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預後怎麼樣?」
李教授沒看侯亮平,看著CT,以專業的語氣說道。
「根據我們的判斷,預計明天,病人意識應該可以恢復,能夠醒過來。但是……」
李教授話鋒一轉,變得極其嚴肅。
轉過頭目光直視著侯亮平,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誡道。
「侯局長,我必須鄭重提醒你,以及所有前來探視的同志和家人。
陳岩石老同志年事已高,這次發病,顱內出血。
導致他的腦血管現在非常脆弱,就像布滿細微裂痕的玻璃管。
未來一到兩周,是絕對的危險期和靜養期。
醒過來之後,絕對、絕對不能再受到任何情緒上的刺激!
無論是讓他生氣、著急,還是過度興奮,都可能導致顱內壓力驟增,引發二次出血。」
李教授的語氣加重,嚴肅地通知侯亮平道。
「一旦發生二次出血,出血量很可能會急劇增加,我們那時,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所以,請務必記住,不要把外面的任何是非爭執帶到病房裡來。
病房裡,只需要安靜和溫情。」
侯亮平神色凜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鄭重地點頭道。
「我明白了,李教授!
謝謝您的提醒,我們一定嚴格遵守醫囑,絕不會讓陳老再受任何刺激。」
離開李教授的醫務辦公室,回到王馥真身邊,將醫生「需要靜養,絕不能受刺激」的囑咐又鄭重地轉達了一遍。
待了片刻後,侯亮平從護士站取走寄放的另一個果籃,去骨科樓層看望摔倒住院的季檢察長。
季檢察長的病房外,侯亮平提著果籃,在門口深吸幾口氣,將臉上因陳岩石病情和鍾小艾電話帶來的凝重悉數斂去。
換上一副恭敬又略帶拘謹的表情,才推門而入。
季檢察長正靠在床上,神情悠閒地看著書。
侯亮平將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找了個椅子坐下。
看了看季昌明,語氣難得的顯得乖順。
「檢察長,我來看您來了。
您感覺怎麼樣,腰和腿都沒有什麼大礙了吧?」
季昌明放下書,看著侯亮平這副模樣,花白的眉毛驚訝地挑了一下。
隨即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故意拖長了語調。
「喲——小猴子呀,今天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怎麼不叫『老季』了?
聽著你叫『檢察長』,我這老骨頭怎麼還有點不習慣呢。」
侯亮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擺手,語氣恭敬。
「檢察長,您看您說的,哪能呢!
您永遠是我的領導,是我的前輩。
以前是我不懂事,私下裡沒大沒小,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於公於私,我都該尊您一聲『檢察長』或者『季老』。
『老季』那是萬萬不敢的。以前不敢,現在也肯定也不敢。」
季昌明呵呵一笑,擺了擺手,姿態放鬆,毫不在意道。
「行了行了,你和陸亦可那丫頭,背後叫我『老季』,我能不知道?
我這耳朵還沒背呢。
算了,你們愛叫啥叫啥,我就是一個快要退休的老頭子,不跟你們計較這些虛禮了。」
接著,季昌明話鋒一轉,目光審視了一下侯亮平,卻又似閒話家常一般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小猴子,你今天這模樣……很安分嘛,恭敬得讓我這心裡直發毛啊。
可一點都不像你『孫猴子』大鬧天宮的性格。
說吧,是不是又在哪裡捅了婁子,要來給我找什麼麻煩了?」
季昌明說著,還故意做出一個警惕的表情,緊盯著侯亮平。
侯亮平心裡一緊,立刻想起鍾小艾的警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越發誠懇。
「沒有!絕對沒有麻煩!
檢察長,我就是純粹來看望您!
我最近……最近正在深刻反思,努力學習,提升自己,堅決恪守本分,絕不給領導添亂!」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急於否認的樣子,眼裡笑意更深,也不點破,順著話頭語重心長地說道。
「懂得提升自己就好啊。
亮平啊,我們檢察系統,最重要的就是『恪守本分』這四個字。
權力是柄雙刃劍,用好了,懲奸除惡;用不好,傷己傷人。
嚴格要求自己,守住權力的邊界,比辦十個大案要案都重要。
在其位,謀其政,不該伸手的地方,千萬別伸手。」
季檢察長指了指侯亮平提來的果籃。
「給老頭子我,削個蘋果吧。
既然不是來給我找麻煩的,那就陪我老頭子聊聊天,說說你最近學習,都有什麼心得啊?」
侯亮平依言而行,心裡五味雜陳。
聊了一會兒,季檢察長仿佛無意般,意味深長地對侯亮平說了一句。
「我這把老骨頭雖然不中用了,摔一跤就得躺這兒,但有些道理,還是看得清的。
平平安安,就是福氣。」
侯亮平如坐針氈,只得連連點頭。
「是是是,檢察長,您說得對!
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恪盡職守,本分做人,本分做事。」
侯亮平知道,季檢察長對自己到來的可能用意,什麼都明白,只是不說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