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臨舟慶幸自己躲過一個麻煩時,京州中福大樓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沉默中。
林滿江率領的集團總部調查組車隊無聲駛入。
沒有任何歡迎儀式,只有石紅杏帶著一眾面色灰敗的高管在門口肅立迎接。
石紅杏眼睛下熬夜的烏青,即便化了厚妝也難以掩蓋,手裡還緊握著一個厚重的文件袋。
京州中福會議室。
林滿江端坐主位,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石紅杏身上,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宣布道。
「開始吧。石紅杏同志,你先說。」
石紅杏站起身,將文件袋雙手推向桌子中央,聲音乾澀道。
「林董,各位領導。
關於京州能源欠薪引發的事件,以及……以及涉及的五億元棚戶區協改專項資金問題。
我作為京州中福主要負責人,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和直接領導責任。
這裡是我整理並確認的所有相關材料。
包括當年撥款的原始文件,去年與地方政府協商返還資金的簡易流程記錄。
以及資金轉入京州證券,王平安指定帳戶的審批單和初期資金流向報告。」
石紅杏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姿態放得極低,似乎早就想好了說辭。
「我承認,在資金返還和後續處置過程中,嚴重違反了集團重大資金管理規定。
簡化乃至省略了必要的風險評估和集體決策程序,存在嚴重的違規操作。
我對此負全部責任,願意接受集團任何處分。」
石紅杏率先以承認錯誤的方式,將事件定性在「違規」而非「違法」。
將個人責任框定在「程序失當」而非「主觀惡意」。
並交出了看似完整的材料,顯示了「配合」態度,希望將調查邊界大致鎖定在她能夠承受的範圍內。
林滿江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當場翻閱材料,對身旁的集團紀檢組長微微頷首,同時說了一句。
「我們的調查既要釐清事實,又要兼顧集團聲譽,要快速得出結論,避免不良輿論。」
調查組正式介入,迅速接管被陸建設「看管」起來的王平安,同時封存所有帳目。
當天下午,林滿江輕車簡從,前往漢東省委。
沙瑞金要在辦公室會見他,林滿江已經做好了割肉的準備。
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
林滿江身著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眉眼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與疲憊。
坐在沙瑞金對面,身旁是一位提著厚厚文件包的集團隨行人員。
林滿江微微欠身,以沉痛而誠懇的語氣,說道。
「瑞金書記,我這次來,是代表中福集團黨委,也是代表我個人,向漢東省委做深刻檢討,並匯報我們緊急研究的處理方案。
京州能源的事情,發展到圍堵省委這一步,影響極其惡劣。
這暴露出我們集團在子公司管理、特別是在與地方協調處理歷史遺留問題上的嚴重不足。
作為集團主要負責人,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沙瑞金面色平靜,沒有深究林滿江的謙遜套話,示意他繼續。
林滿江示意隨從打開文件包,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材料。
「這是京州中福主要負責人石紅杏同志,就涉及的相關問題提交的初步說明。
她承認,在去年協調返還那筆五億棚改專項資金的過程中,存在簡化程序、決策不夠嚴謹的違規問題。
資金返還後,在後續處置中再次出現嚴重失誤,輕信他人,導致資金面臨風險。
目前,我們已對直接責任人王平安採取控制措施,並全面核查資金流向。」
林滿江將材料輕輕推向沙瑞金方向,要讓沙瑞金了解問題緣由。
「石紅杏同志的錯誤是嚴重的。
集團黨委將根據核查結果和她本人的責任,依規依紀予以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這是我們首先要表明的態度。」
沙瑞金微微點頭,目光掃過材料,但並未翻閱,這是中福集團內部的事。
他需要的是中福集團給出的,實際對地方有利的行動。
「林董事長態度明確。中福集團能夠主動查擺問題,這是好的開端。
但關鍵在於,如何切實解決工人同志的切身困難,以及如何從根本上杜絕此類問題。」
林滿江立刻接過話頭,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方案。
「瑞金書記說得對。
我們深刻反思,認識到問題的根源之一,在於當初那筆棚改資金未能真正落地惠及職工。
為了徹底解決歷史欠帳,也為了表達我們最大的誠意和改正錯誤的決心。
集團黨委經過連夜緊急研究決定。
在原有基礎上,額外追加兩億,與原先那五億共同構成新的、總額七億的『京州礦工新村棚戶區協調改造與職工保障專項基金』。」
林滿江加重語氣,強調道。
「這筆七億基金,將設立共管帳戶,確保專款專用。
全部用於解決包括京州能源職工在內的相關棚戶區改造和歷史遺留生活保障問題。
這是我們中福集團對職工、對地方、也是對社會的一個鄭重承諾。」
沙瑞金眼中閃過一絲審慎的認可,追加兩個億,這手筆和表態的份量確實不輕。
但這只是解決經濟問題,這七個億對於中福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何況還有五個億本來就該給。
重點是對於央企子公司,這獨立王國的地方權限問題,沙瑞金需要林滿江拿出更大的誠意。
林滿江當然也知道就這點,上不了省委書記的台面。
他必須先割肉,不然等省委書記出招了,那代價就更大了。
林滿江話鋒一轉,姿態顯得更加「坦蕩」和「主動」,說道。
「同時,為了確保這筆資金和後續涉及職工切身利益的問題得到最有效、最透明的監督和落實。
也為了加強我們駐地方企業與屬地政府的協同。
集團黨委經過慎重考慮,主動懇請漢東省委、省政府,派遣省國資委工作組,入駐京州中福!」
林滿江特意停頓,試圖觀察了一下沙瑞金的反應,但沙瑞金始終都是傾聽狀,毫無異樣。
林滿江繼續闡述道。
「工作組的主要職責,我們建議可以聚焦於兩點:
一是監督這筆七億專項基金的規範使用,確保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花在職工身上;
二是督導京州中福及其下屬企業,切實履行職工工資保障等基本責任,建立防止類似欠薪問題發生的長效機制。
我們中福集團全力配合,開放所有必要資料,接受工作組的指導與監督。」
林滿江這番表態,可謂「放血」又「割肉」,姿態非常低。
但細細品味,邀請省國資委入駐,監督的是「職工保障」和「這筆特定資金」。
恰恰將省里的監督力量引導到了一個相對具體、且並非中福核心產業和機密的領域。
相當於主動劃定了一個讓省委放心、又不會觸及根本的「監督區」。
林滿江最後,語氣懇切地總結道。
「瑞金書記,中福集團是在黨的領導下發展起來的國有企業,維護穩定、保障民生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這次我們痛定思痛,決心以最大的誠意和實際行動,彌補過錯,挽回影響。
希望能得到漢東省委的指導和支持,共同妥善解決好這一問題,維護好漢東改革發展穩定的大局。」
辦公室安靜下來,沙瑞金端起茶杯,輕飲一口。
林滿江這一套組合拳,可謂老辣:認錯、問責石紅杏、加錢、引入監督但限定範圍。
每一步都踩在「止損」和「爭取主動」的節點上。
既給了省委面子,也試圖給事件劃上句號,更將集團核心利益可能受到的衝擊降到了最低。
沙瑞金緩緩開口,道。
「滿江同志,中福集團黨委的認識是深刻的,提出的初步方案也體現了解決問題的誠意。
漢東省委歡迎任何有利於解決問題、有利於職工群眾、有利於大局穩定的建設性方案。」
接著,沙瑞金坐直身體,盯著林滿江道。
「省國資委派工作組的事情,省委可以研究。
但工作組的職責和權限,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進一步明確,確保監督有效,而不是流於形式。
那七個億的基金,必須真正落地見效,省委和廣大職工群眾會看著。」
「至於相關人員的責任追究,」沙瑞金看了一眼那份材料。
「必須在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的基礎上,依法依規處理。
中福集團內部要查清楚,省里相關部門也會依法履行監督職責。」
沙瑞金話里的意思很明確:你的方案我收到了,態度我也看到了,可以初步這樣。
但監督範圍不是你單方面劃定的,責任追究你們內部先處理,但不要太糊弄。
林滿江面色不變,點頭道。
「中福一定積極配合,儘快讓方案落到實處,給各方面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會談結束,林滿江走出省委大樓。
坐進車裡,林滿江鬆了松領帶,初步意向達成,地方的手到底還是被他給主動拉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