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周正打著哈欠,推開臨時辦案中心的門。
瞬間,他就被濃重的煙味嗆得咳嗽起來。
周正眯著眼,努力適應了房間內暗污光線,然後看到了讓他愣住的景象。
侯亮平趴在桌子上,襯衫領口扯開,旁邊專門搬了個小桌子放菸灰缸。
菸灰缸已經滿了,十幾個菸蒂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堆成小山。
這明顯不符合查案行為紀律的操作,讓周正一愣。
「侯局?侯局?」周正快步上前,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侯局,你這是怎麼了?」
侯亮平猛地驚醒,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文件被他的動作帶得嘩啦作響。
抬起頭,周正就看到了一張面色蒼白、鬍子拉碴的臉。
「幾點了?」侯亮平聲音嘶啞地問道。
「早上七點半。侯局,您還是回去休息一下吧,臉色太差了。」
周正擔憂地說著,就要開始動手收拾散落的文件。
「別動!」侯亮平突然吼道。
周正的手僵在半空。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勉強讓聲音平靜下來。
「周正,別收拾。這些文件……你先別看了。」
侯亮平站起身,腿有些發軟,扶住桌沿才站穩。
然後,他親自把散落的文件一份份收攏。
不是按順序,而是胡亂疊在一起,似乎要儘快藏起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侯局,出什麼事了?」周正壓低聲音問道。
「是不是劉新建的案子有突破?」
侯亮平的動作頓了頓,手指在那份標有「長明集團煤礦交易」的文件上摩挲了一下。聲音乾澀地說道。
「沒什麼突破。你去忙別的吧。對了……」
侯亮平轉過身,看著周正,眼神里有一種周正看不懂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疲憊,更像是一種……恐懼!!
「幫我給省委白秘書打個電話。
問問沙書記今天有沒有時間,哪怕十分鐘也行。
就說……就說我有緊急情況需要當面匯報。」
「緊急情況?」周正皺眉道。
「侯局,如果是案件緊急,按程序我們應該先向省檢察院領導匯報,然後……」
「不。」侯亮平打斷他,語氣異常堅決道。
「不經過檢察院,直接約沙書記。」
周正愣住了,侯亮平雖然來的時候不太講程序,但學習後,明顯改正了。
現在卻如此明顯、堅決地要繞過正常程序,周正感到問題大條了。
「侯局,這不合規……」周正這種小蝌蚪,只能按照程序提醒。
「我知道不合規!」侯亮平突然提高了聲音,隨即又壓下來。
「我知道。但這次……這次必須這樣。」
侯亮平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
清晨的風吹進來,吹散了部分煙味,也讓他清醒了一些。
「周正,你信任我嗎?」侯亮平背對著他問道。
「當然,侯局。」被上司如直接地問,周正只能幹脆地回答。
「那就按我說的做。不要問為什麼,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檢察院的同事。」
侯亮平轉過身,眼神複雜地看著周正。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對你也是保護。」
周正看著侯亮平,經過學習的侯局長,確實穩重了不少,點了點頭道。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聯繫白秘書。」
「等等。」侯亮平叫住周正。
「電話你出去打,用你自己的手機,不要用辦公室座機。
就說……就說我想匯報劉新建案的進展情況,但有些涉及國企穩定的問題,需要書記指示。」
「需要說這麼具體嗎?」周正問道。
「要說。」侯亮平苦笑道。
「不說具體點,白秘書可能不會太著急安排。
但也不能說太具體……算了,你看著辦吧。
總之,必須見到沙書記,今天之內。」
周正離開後,侯亮平重新鎖上門,走到剛才那堆文件前,蹲下身,抽出最下面那份文件。
四十七億,手指撫過那幾個數字,如同在觸摸燒紅的烙鐵。
昨天,發現問題後,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
侯亮平用前幾天,沙書記協調拿到的省檢察院最高查詢權限,接入了省國資委內部系統。
但當他發現這個數字後,第一反應是查錯了。
接著,重新登錄權限,換了三個不同的查詢路徑,結果都一樣。
這個事件要是在平時,侯亮平也不會如此恐懼被動。
但現在情況太特殊了,這關係到央地博弈的事件源頭。
央地博弈的大舞台上,江臨舟這樣的年輕正廳,與李達康這樣的副部,都要想辦法隱身,暫避鋒芒。
這種大勢之下,自己上去就是祭品,國級都要脫層皮。
凌晨兩點,他甚至打電話給了國資委的一個老同學。
把對方從睡夢中吵醒,拐彎抹角地詢問2009年大型礦權交易的公示規則。
「老侯,你大半夜問這個幹嘛?」那同學迷迷糊糊地問道。
「有個案子需要參考。」侯亮平撒謊道。
「如果一筆礦權交易價格異常高,但公示時沒有顯示價格,可能是什麼情況?」
「那可能性就多了。」同學可能沒太清醒,也可能比較信任他,直接回道。
「可能是交易後被認定為涉密,取消了公示;也可能是交易本身有附加條件,綜合對價不好計算;還有一種可能……」
「什麼?」
那同學沉默了幾秒道,「老侯,這事你最好別深究。
能操作到不公示價格的,都不是一般人。睡吧,我什麼也沒說。」
電話掛斷,侯亮平握著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搬來個菸灰缸開始抽菸。
他知道同學的意思,這「不公示」背後的含義,不是疏漏,而是刻意。
因為太高了,高到離譜,高到任何人看到都會問一句:憑什麼?
如果四十七億是真實成交價,那麼這筆交易可能存在巨額利益輸送。
誰輸送?輸送給誰?
如果四十七億不是真實成交價,那麼差額去了哪裡?為什麼要虛構這個天價?
無論哪種情況,這筆交易都可能與六年後的京州能源討薪事件有直接關係。
企業被天價收購拖垮,無力支付工資。
而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侯亮平發現的,就不是一個腐敗案件,而是政治地震的導火索。
而且這舞台現在已經搭好了,雙方正在協商、博弈。
如果自己把這捅出來,那就是開戰的發令槍。
壓力之下的侯亮平,想到了向上匯報。
向最高檢報?但材料到了燕京,誰知道會經過多少人的手。
誰知道這四十七億的背後,牽連著哪些人的利益?
至於,向省檢察院報?
季檢察長還在住院,主持工作的是常務副檢察長。
他不敢想,上報後可能常務副檢察長,馬上就會打報告去政協人大。
自己壓下來?裝作沒看見?
等劉新建案結了,把這份檔案永遠鎖進柜子?
但這事被翻出來的那天,自己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猛吸了一晚上煙的侯亮平,只能向沙書記匯報了。
不久,侯亮平手機響了,是周正。
「侯局,聯繫上了。
白秘書說沙書記上午十點有個空檔,可以給你十五分鐘。」
「好,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侯亮平走到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八點半,侯亮平帶著一個普通的公文包離開辦公室。
現在,他需要把這份恐懼,連同那個四十七億的秘密,一起交給該交給的人。
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