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傍晚,齊本安提著公文包走進自家小區。
「齊董?哎呀,真是您啊!」一個略顯誇張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
齊本安抬頭,看見一個穿著Polo衫、微胖的中年男人小跑著過來,臉上堆滿笑容,伸出手。
「您也住這小區?真是太巧了!我是榮成集團的錢榮成,小小民企,做點鋼鐵生意。」
齊本安握了握手,大腦飛速檢索——錢榮成,京州鋼鐵大王。
「錢老闆過謙了。」齊本安露出職業笑容。
「您可不是什么小小民企,京州誰不知道榮成集團?」
「在您這尊大佛面前,我就是個小小野神。」
錢榮成笑呵呵地掏出煙,「來一根?」
「戒了,謝謝。」齊本安擺手,順勢看了看表。
「錢老闆也住這兒?以前好像沒遇見過。」
「剛租的!就那棟,三樓。」錢榮成指著不遠處的單元樓。
「原來住別墅區,太大了,空得慌。這小區多好,環境不錯,鄰居還都是像您這樣的精英。」
齊本安心裡明白了七八分,錢榮成這是專門來堵他的。
「錢老闆找我有事?」齊本安決定不繞彎子。
「哎呦,看您說的,就是偶遇,聊聊天。」
錢榮成搓搓手,然後話題一轉。
「不過既然碰上了,還真有件小事……齊董,咱們邊走邊說?」
兩人沿著小區步道慢慢走,錢榮成開始訴苦。
「鋼鐵行業這兩年太難了。原材料漲,環保要求嚴,銀行收緊貸款……我們民營企業,難啊。
不瞞您說,榮成現在資金鍊繃得緊,急需一筆過橋貸款。」
齊本安點點頭,沒接話。
「銀行那邊呢,非要我找擔保。」
錢榮成偷偷瞄了喵齊本安的臉色。
「要求還特別高,我這一想,京州哪有比京州中福更合適的?」
「錢老闆,」齊本安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錢榮成。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您好像還欠著京州中福1.5個億呢?」
錢榮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有這事?」
齊本安看著錢榮成,面無表情。
「王平安經的手,通過財富基金借出去的。
現在王平安要進去了,這筆帳我得收回來。錢老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錢榮成一拍腦門,「哎呦,您看我這記性!對對對,是有這筆。
齊董您放心,到期一定還!我就是忘了我親爹姓什麼,也不能忘了還中福的錢啊!」
接著,錢榮成話鋒一轉。
「可是齊董,這還款不是還得有個過程嘛。
我現在是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您要是能幫我把這五億的擔保做了。
貸款一下來,我第一個就還中福那1.5億!連本帶利!」
齊本安盯著錢榮成,笑道。
「錢老闆,別人都是先還舊債,再借新錢。您這倒好,成了借新錢還舊債了?」
「這不是特殊情況嘛!」錢榮成壓低聲音,靠近齊本安。
「齊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您剛來京州,要立威,要業績。
榮成雖然現在困難,但底子厚,只要渡過這關,明年我能把產值做到翻番!
到時候,咱們可以深度合作……」
「合作?」齊本安挑了挑眉,好奇地看著錢榮成。
「比如礦工新村改造!」錢榮成來了精神,畫餅道。
「曠工新村是個大項目,還涉及多方面,我聽說您那項目資金缺口不小。
您要是幫我這次,改造項目的鋼材我成本價供應!不,半價!就當交個朋友!」
齊本安繼續往前走,錢榮成趕緊跟上。
「齊董,我知道您原則性強,但……」
錢榮成的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
「京州這地方,有些事……得變通。
長明集團的傅長明董事長,常跟我說,中福的領導都是明白人。」
聽到「傅長明」三個字,齊本安眼神微動,緩緩開口道。
「錢老闆,您和傅董事長關係很近啊?」
「結拜大哥嘛!」
錢榮成以為找到了突破口,趕緊開口道。
「長明集團最近在談一個大項目,需要大量特種鋼材。
要是榮成活了,這訂單……咱們可以一起做。
傅董事長也很讚揚中福的領導,說中福的領導都是為人民謀福利的好領導。」
齊本安順勢反問到,「那錢老闆,怎麼沒找長明集團擔保,反而找關係一般都算不上的中福?」
聽到齊本安的反問,錢榮成臉上殷勤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旋即堆起了更圓熟的表情。
掏出手帕,擦了擦初夏傍晚,太陽曬出來的「汗」。
「齊董,您這話問到點子上了!不瞞您說,我第一個找的就是傅大哥。」
齊本安腳步未停,盯著錢榮成的目光,卻更專注了幾分。
「哦?那傅董事長……沒同意?」
「哎,不是沒同意,是我這當弟弟的,不能開這個口啊!」
錢榮成嘆了口氣,語氣似乎變得「推心置腹。
「齊董您想,我跟傅大哥那是過命的交情,早年一塊兒倒騰煤礦滾出來的。
這情義,比金子還貴,哪能輕易用金錢來往去玷污了?
今天讓他擔保,明天萬一我這邊再有波折,不是把大哥拖下水,讓兄弟都沒得做嗎?這道理,我懂。」
說著還偷瞄了一眼齊本安,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更是繼續滔滔不絕道。
「再說了,長明集團雖然實力雄厚,但畢竟是民營企業。
論起信譽這塊金字招牌、說話的份量,哪比得上京州中福這樣的共和國長子、AAA級國企?
銀行那邊認的就是這個!找您擔保,那不是更順理成章,成功率更高嘛!」
「錢老闆倒是深思熟慮。」齊本安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
錢榮成仿佛受到了鼓勵,聲音壓低,顯得格外「誠懇」。
「還有一層,找傅大哥,那是私交,是兄弟情分。找您,找中福,那可不一樣。
我這是信任黨領導下的國企,信任組織的信譽和實力!
咱們這叫『在商言商』,公事公辦,合同、條款、利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誰也不欠誰人情,事後也好相處。
跟傅大哥那裡,帳反而不好算。」
齊本安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錢榮成的眼睛。
「錢老闆,您說了這麼多『情義』、『信譽』、『在商言商』……
那我多問一句,既然長明集團最近有需要特種鋼材的大項目,聽起來資金充裕。
您和他關係這麼鐵,為什麼不直接向他拆借一筆,先渡過眼前的難關,反而要大費周章讓中福擔保,再去銀行繞一圈呢?
這利息和時間成本,可不低啊。」
齊本安這一問,直接點破了錢榮成話語中最大的邏輯漏洞。
錢榮成的笑容徹底僵住了,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久經沙場的他迅速調整過來,打了個哈哈道。
「齊董您真是明察秋毫!這個嘛……傅大哥那邊的資金也有他的規劃,大項目壓著的錢,動起來也麻煩。
況且,我這缺口也不算小,直接借,壓力也大。
讓中福擔保,從銀行走,資金用途更規範,也更……更顯得我們榮成運作規範不是?」
錢榮成的解釋顯得蒼白又牽強,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齊本安心中雪亮,錢榮成這前後矛盾的說辭,恰恰印證了他的判斷。
找中福擔保這件事,絕非簡單的商業借貸。其背後,很可能有更深的牽扯。
齊本安決定靜觀其變,重新邁開步子,平靜地開口。
「錢老闆的難處和考量,我大概明白了。
不過,擔保不是小事,涉及國有資產安全,必須嚴格合規審查。
您那1.5億的舊帳,是當前首先要釐清的前提。至於傅董事長那裡的項目合作……」
說著,齊本安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等中福內部把一些歷史項目的帳目都理清楚之後,或許會有新的合作思路。
畢竟,就像您說的,要『在商言商』,更要『帳目清楚』,您說對嗎?」
錢榮成聽出了弦外之音,知道今天這「偶遇」恐怕是難以達到目的了,但嘴上仍不肯放棄。
「對對對,齊董說得在理!合規最重要!那……那1.5億我們一定積極籌措!
擔保的事,也請您再考慮考慮,條件真的可以談!」
「嗯,我會按程序處理的。」
齊本安走到自家單元門口,轉過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錢老闆,天色不早了,您剛搬來,也早點回去收拾吧。回見。」
看著齊本安走進樓道的背影,錢榮成站在還未落山的陽光中,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霾。
有那麼一瞬間,錢榮成都想魚死網破了,略一思考,還是先找別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