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被判刑的第二天,下午四點。
侯亮平剛結束與長明集團的溝通,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敲門聲就響了。
「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三個人。
為首的正是,現在主持省檢察院工作的,常務副檢察長林國立。
林檢察長身後跟著兩名工作人員,一男一女,都表情嚴肅,手裡拿著公文包。
侯亮平心裡微微一沉,常務副檢察長很少直接來反貪局,更少帶著這樣正式的陣仗。
侯亮平從辦公桌後站起身,面上儘量保持平靜,「林檢,有什麼指示?」
林國立五十出頭,沒有與侯亮平握手,只是點了點頭。
「侯亮平局長,有個情況,需要向你核實。」
林檢察長身後那名女檢察員,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給林國立。
林國立接過,卻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看向侯亮平。
「接到實名舉報線索,反映你本人存在受賄及非法經營問題。
經初步審查,線索具體、指向明確,根據相關規定,需要請你配合說明情況。」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微塵。
侯亮平笑了,笑容裡帶著明顯的荒謬感。
「林檢,這個玩笑開大了吧?我?受賄?非法經營?」
林國立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不是玩笑。
舉報稱,你與丁義珍、蔡成功合夥經營煤礦。
具體來說,是林城的煤礦,也就是蔡成功名下,後來轉讓給現礦主的那座礦。」
侯亮平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走到會客區,站在林國立對面單人的沙發前。
「林檢,請您繼續。」
林國立翻開文件,語氣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情感色彩。
「第一,工商登記材料。
蔡成功名下林城煤礦,原始文件中,確係出現了『侯亮平』的身份證號碼,及身份證複印件。
經與公安機關戶籍系統比對,該號碼與你本人身份證號碼完全一致,複印件確係你個人有效身份證件。
第二,資金往來記錄。
煤礦的分紅記錄顯示,煤礦分兩次向其中署名『侯亮平』的帳戶,累計支付分紅款三十萬元整。
該帳戶的開戶行是民生銀行,開戶人姓名、預留證件與你完全一致。
第三,證人證言。
現礦主在接受詢問時證實,當初接手煤礦時,蔡成功明確告知『有局長級人物也是股東之一,只是不方便出面』,並出示了相關文件。
該證言,已製作筆錄。」
林國立合上文件,看向侯亮平。
「侯局長,這些情況,請你解釋。」
侯亮平沒有立刻說話,就這麼站著,通過窗戶,看向樓下院子的幾棵梧桐樹。梧桐樹葉,在初夏的風裡輕輕晃動。
「林檢,您說的這些『證據』,我今天是第一次聽說。
證據顯示時間,我在最高檢反貪總局工作,人在北京,從未去過林城,更不可能和丁義珍、蔡成功合夥開礦。
身份證號碼一致,不代表那就是我。簽名可以偽造,帳戶可以冒名開設。
至於那個礦主的證言……,我想當面和他對質。」
林國立點點頭,似乎早料到這個反應。
「程序上可以安排。但現在的問題是,舉報線索明確,證據初步成形。
按照《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和領導幹部有關事項報告制度。你必須暫停職務,配合調查。」
侯亮平看向林國立,問道,「林檢,暫停所有職務?」
「不是暫停你的局長職務,」林國立糾正道。
「是暫停你目前手頭正在辦理的,京豐、京盛煤礦調查工作。
同時,你需要就舉報涉及的問題,向組織作出說明。」
林國立的話,明確了不是「停職審查」,是「暫停具體工作」;不是「接受調查」,是「向組織說明」。
「這是誰的決定?」侯亮平問道。
「省檢察院黨組,根據舉報線索和初步核實情況,集體研究決定。」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那名男檢察員看了一眼手錶,動作很輕微,但侯亮平注意到了。
「林檢,」侯亮平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我要求兩件事。
第一,我要見沙瑞金書記和省紀委高育良書記。
第二,在見到兩位領導之前,我不會在任何說明材料上簽字。」
林國立與他對視了幾秒,緩緩點頭。
「可以。沙書記和高書記那邊,我們會按程序報告。
但現在,你需要先跟我們走一趟。
有些程序需要履行,有些問題需要當面記錄。」
「現在?去哪裡?」
「專門的談話室,已經準備好了。」林國立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這是正常工作程序,侯局長應該清楚。」
侯亮平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桌。
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他剛剛整理的京豐、京盛煤的相關問題,桌角放著陳海車禍案的卷宗複印件。
「我需要拿個人物品嗎?」侯亮平問道。
「暫時不用。只是談話。結束後,你可以回來取。」
林國立話說得客氣,但侯亮平很明白。
這意味著,他不能碰辦公桌上的任何文件,不能接觸電腦,不能打電話——至少在被允許之前。
深吸一口氣,侯亮平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夾克,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陽光正好照在桌面的黨旗和國旗上,金色的徽章微微反光。
「好的,林檢,走吧。」
反貪局的走廊很長,侯亮平走在中間,兩名檢察員一左一右,在侯亮平兩側。
幾個辦公室的門開著,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迅速縮回去。
省檢察院,專門的談話場所。
林檢察長看著侯亮平,「侯亮平,作為法律工作者,應該明白,程序就是程序。
今天讓你配合,不是因為我相信那些舉報材料,而是因為——既然有人舉報,且證據相對清晰,就必須按程序辦。」
侯亮平看了看談話室,肅穆的環境。
「我理解。但林檢,您在這個位置上多年,應該看得出,這個時機很巧妙。」
「什麼時機?」
「我剛剛著重進行了,京豐、京盛煤礦的調查,前局長陳海剛剛醒過來。
然後,就出現了這份,說我『與蔡成功合夥開礦』的舉報。
巧合得讓人不得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