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那種乾淨的白,是泛著黃漬、邊緣剝落的白。
吊扇在頭頂緩緩轉動,嘎吱嘎吱地響,吹下來的風還是熱的。
侯亮平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腳趾,還好,都在。
窗外,非洲的黃昏正在降臨。
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橙紅色,像燒透的炭,邊緣還鑲著一圈金邊。
幾隻鳥掠過窗口,叫聲尖利而陌生。
「張力。」
張力從旁邊的椅子上彈起來,幾步衝到床邊。
「侯專員!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侯亮平看著他,張力臉上有汗,眼睛裡全是緊張。
「我昏迷了多久?」
張力看了看手錶。
「兩個多小時。醫生說您是嚴重中暑,加上勞累,脫水太厲害。
給您輸了液,現在好多了。」
侯亮平點點頭,撐著床想坐起來。張力連忙扶他,把枕頭墊在他背後。
窗外那片橙紅色的天空,映入眼帘。侯亮平看著,忽然想起漢東的黃昏。
那裡的天也是橙紅色的,但不一樣。那裡的橙紅下面是高樓,是車流,是熟悉的一切。
這裡的橙紅下面,是陌生的城市,是逃亡的工人,是一個他還沒弄明白的世界。
「那群本地人,後來怎麼樣了?」
張力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您一倒下,那群人就一鬨而散了,跑得特別快。」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那個穿紅色T恤的男人,那個叫穆薩的。
想起了他質問自己時的眼神——憤怒,焦灼,還有一點……恐懼。
現在輪到他們恐懼了。
「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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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專員。」
「你去準備一下。今天晚上就在這邊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去州政府。」
張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咽回去。
頓了兩秒,還是沒忍住,不由問道。
「侯專員,咱們還去?
您這身體……醫生說您得休息,至少兩天。
要不咱們先回拉各斯,休整幾天,等您適應了這邊的氣候再……」
侯亮平,直接打斷張力的勸解。
「不。明天去正好。」
張力愣住了,「正好?」
侯亮平沒有立刻解釋,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橙紅色。
「張力,你想想。一個副廳級的華國官員,剛到非洲不到一周,就因為處理工人糾紛中暑暈倒了。
這事兒,州政府知道嗎?」
張力想了想,不確定道。
「應該……還不知道吧?咱們沒通知他們。」
「那如果明天,這個剛暈倒過的副廳級官員,出現在州政府門口,說要見州長呢?」
張力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侯亮平給張力解釋道。
「他會不會想:這個人怎麼剛醒就來了?
他身體行不行?會不會在我這兒再出什麼事?」
張力聽著侯亮平的解釋,眼神突然變了。
「您的意思是……」
「我是副廳級專員,代表的是華國政府。
如果我在州政府大樓里再出一次事——哪怕只是頭暈、只是臉色發白,他們就得負全責。」
侯亮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州長可以不見一個健康的專員,可以拖、可以推、可以找一百個理由不見。
但他敢不見一個『帶病堅持工作』的專員嗎?」
張力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搖頭。
「他確實不敢,他怕您在州政府出事。」
侯亮平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
「對。所以明天去,正好。」
病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最後一縷橙紅色的光,消失在天邊,夜色湧進來。
張力起身開了燈,一盞昏黃的日光燈,還一閃一閃的。
侯亮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他忽然想起了林滿江,那個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把自己當成了祭品的男人。
他主動遞交書面說明,主動承擔責任,主動把自己放在祭壇上。
用他的命,換來了國資委的主動姿態,換來了總局的獨立辦案權,換來了齊本安和石紅杏不被株連。
那時侯亮平不太明白,現在他有點局中的理解了,林滿江不是在「犧牲」,他是在「計算」。
他算得很清楚:一個副部級幹部的主動獻祭,比被動落馬更有價值。
這個價值,足夠讓國資委在央地博弈中扳回一城,足夠讓新成立的總局擁有第一起「獨立辦案」的案例,足夠讓那些盯著他的人、想動他的人、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全部閉嘴。
林滿江用的是命,他同樣可以用一場中暑,道理一樣。
「侯專員?」
張力在旁邊輕聲叫他,打斷了侯亮平的思緒。
「您在想什麼?」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張力,你知道林滿江嗎?」
張力愣了一下,「林滿江?中福集團那個?」
「對。就是他。他把自己獻出去了。
用他的命,換了一個局的獨立。」
張力震驚地看著侯亮平,眼神很複雜。
「侯專員,您這是……」
侯亮平打斷張力,自顧自道。
「我這是在想,如果明天我在州政府門口再暈一次,會怎麼樣?」
張力臉色一變,「侯專員!您不能——」
侯亮平看著緊張的張力,難得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短得如同錯覺。
「放心,不是真暈。我只是在想,這個邏輯。」
侯亮平頓了頓,繼續按照邏輯推演。
「如果我真死在州政府大樓里,我就是烈士。海外勞務保障中心,會立刻成為制度。
任何國家,任何一個有華國工人的地方,都會有一個『侯亮平條款』。
沒有人敢再拖欠華國工人的工資,沒有人敢再欺負華國工人,因為那會引發外交事件。」
張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侯亮平隨即又搖搖頭,否定了這結果。
「當然,一場中暑死不了人。但『帶病堅持工作』這個姿態,足夠了。」
侯亮平看向窗外,夜色里,奧尼查只有零零星星的燈火,連國內一個縣城都不如。
「林滿江做的事,我只需要做十分之一。
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一個局的未來,我用一場中暑,換來一個州長的見面。」
沉默了好一會兒,侯亮平自言自語道。
「我好像有點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做了。」
張力站在床邊,看著這剛從國內而來的專員。
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剛下飛機時那個臉色發白、強裝鎮定的侯專員,不一樣了。
渾身上下透露出一種安靜,一種問題想通了之後,不再掙扎的安靜。
「侯專員,您休息吧。明天還得早起。」
侯亮平點了點頭,「你也去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