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舟與龍雨軒、周銘討論後,第三天晚上。
京州市委宣傳部,剛把《中華英雄譜》的政府內部宣傳構想短片,發給省宣傳部門審查。
江臨舟家中,餐桌上的飯菜已經去了大半。
陸亦可放下筷子,看著對面正在喝湯的江臨舟。
「臨舟,你又有行動了?」
江臨舟抬起頭,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嗯,正在籌劃一系列追憶民族精神的活動。
先做個短片系列試試水,叫《中華英雄譜》。」
陸亦可端起湯碗,湯匙攪動,喝了一口。
「我看到了你們京州宣傳部,送審的內部構短片,很有教育意義。」
江臨舟點點頭,等著她的下文,陸亦可肯定不只是想要稱讚。
「不過,你現在京州船務的事還沒有完全解決,輿論風波剛稍微有點平息。
這個時候推新活動,會不會太倉促了?」
江臨舟放下湯勺,靠到椅背上。
「這正是好事。
京州船務那個事,如果只是事件本身,處理起來反而簡單。
難就難在輿論發酵——各種聲音都有,情緒化的、極端化的、被人帶節奏的。
熱點輿論池裡,如果只盯著一個話題吵,越吵越極端。
但如果在池子裡注入更多正向的內容,就可以一定程度上稀釋、引導輿論。」
陸亦可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一個方法。不過……」
她頓了頓,看向江臨舟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審慎。
「你這個活動,會不會引出新的輿論?」
江臨舟微微一怔,身體前傾了一些。
「亦可,你發現了什麼問題?」
陸亦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客廳的茶几旁,從包里取出一份列印的材料,走回來遞給江臨舟。
「這是我這兩天,讓秘書收集的一些輿情分析,你看看。」
江臨舟接過材料,快速瀏覽,是一些關於網際網路輿論趨勢的數據和案例。
陸亦可在他對面重新坐下,語氣很平靜,有點像在匯報工作。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值得注意。
現在網際網路上,男女對立的輿論越來越有市場。隨便一個話題,都能被往那個方向帶。
你這個《中華英雄譜》,選的林則徐、張騫、班超、岳飛、戚繼光……全是男性。」
聽到這,江臨舟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凝,陸亦可繼續說道。
「我不是說選這些人不對。他們當然是英雄,應該宣傳。
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官方只宣傳男性英雄,忽視女性貢獻』,然後煽動一波輿論——你怎麼辦?」
江臨舟放下材料,眉頭微微皺起,「這……」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我也知道宣傳工作是全面的、系統的,不可能一上來就面面俱到。
但輿論不講道理。它只看『有沒有』,不看『為什麼還沒有』。
一旦被帶起節奏,你解釋的時間窗口就那麼幾天,而謠言已經傳開了。」
江臨舟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陸亦可。
「亦可,你有什麼想法?」
陸亦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檢察官出身的篤定。
「我想,文化精神的搭建,不光需要官方主導,是不是更可以有民間參與?」
江臨舟沒有打斷,等她繼續說。
「我這周末想約井甜、菡雪、嚴丹辰、劉天仙、李佳佳,她們來家裡吃個飯。」
陸亦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道出了計劃。
「讓她們的工作室,發起一個『巾幗英雌』的民間短片活動。」
「巾幗英雌?」江臨舟重複了一遍。
「對。宣傳婦好、冼夫人、梁紅玉、秦良玉等,這些歷史上的女性英雄。」
陸亦可的目光很亮,
「她們的工作室做,是民間行為,不是官方主導。但和你那個《中華英雄譜》正好形成呼應。
官方做英雄譜,民間做巾幗譜;官方做男性英雄,民間做女性英雄。
兩邊同時推,互相補充,互相成就。」
江臨舟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陸亦可繼續解釋道,「由她們發起,還有一個好處——她們本身就是公眾人物,有粉絲基礎,有傳播渠道。
她們做這件事,天然就帶著『女性發聲』的色彩,正好對沖那些可能拿男女對立做文章的人。
誰要是再挑撥,說官方忽視女性,粉絲們自己就會拿出『巾幗英雌』打回去。」
江臨舟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亦可,你這是給我查漏補缺啊。」
陸亦可也笑了,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認真。
「你在前面衝鋒陷陣,我總得幫你看著點後方。
輿論場上的事,有時候比戰場還兇險。正面戰場你打得好,側面被人包抄了,照樣吃虧。」
江臨舟點點頭,伸手握住陸亦可的手。
「這個思路好。不過要注意分寸,她們的工作室發起,是民間行為,但同樣需要官方審批。
這樣帶有一定官方色彩的民間活動,更有利於形成雙向補充。
而且官方也可以提供一些史料支持,幫她們把內容做紮實。」
「我明白。」陸亦可應道。
「回頭我跟她們聊聊,看她們感不感興趣。
菡雪那邊,上次吃飯時聊得不錯,應該願意參與。
嚴丹辰和劉天仙,本來就是《飛揚青春》的參與者,對這類題材應該也有感覺。
李佳佳,她是省文化廳文化產業發展科科長,剛好可以用這活動,打響女性文化軟實力輸出。
而且剛好可以在省文化廳審批,這樣形成省文化廳與市委宣傳部的非政務合作聯動。」
江臨舟想了想,覺得陸亦可思慮得很全面,轉而問道。
「你剛才說,婦好、冼夫人、梁紅玉、秦良玉——這些人物,資料好找嗎?」
陸亦可點頭。
「我讓秘書初步查過。
婦好是商朝的女將軍,出土的甲骨文里有記載;
冼夫人是南北朝時期的嶺南領袖,被周恩來總理稱為『中國巾幗英雄第一人』;
梁紅玉是南宋抗金女將,擊鼓退金兵的故事很出名;
秦良玉是明朝女將軍,也是正史里唯一單獨列傳記的女將軍。
每個人都有故事,都有畫面感。」
江臨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這些人物,確實該宣傳。」
陸亦可看著他,似乎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臨舟。這周末你也該去燕京看看爺爺。
他住在歐叔叔家,你去拜訪一下,感謝一下歐叔叔對老爺子的照顧。」
江臨舟微微一怔,周末約的全是女性,還都是公眾人物,確實自己需要出去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是該去。上次爺爺從燕京打電話回來,說和鍾正國聊得不錯。
我去看看他,也順便了解一下那邊的情況。」
「嗯。」陸亦可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那我周末約她們幾個來家裡吃飯。
你去燕京,正好錯開時間,免得家裡太熱鬧,你嫌吵。」
江臨舟也站起身,幫她把碗筷端進廚房。
「亦可。」
「嗯?」
「謝謝你。」
陸亦可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家人,說什麼謝。」
夜深了,江臨舟坐在書房裡,又把那份《中華英雄譜》的方案翻出來看了一遍。
林則徐、張騫、班超、岳飛、戚繼光……一排名字看下來,他忽然想起陸亦可說的那句話——「全是男性」。
不得不承認,自己之前確實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不是故意忽視,是思維慣性,歷史的敘事,確實如此。
提到「英雄」,腦子裡跳出來的第一個形象,確實是男性。
但英雄,從來不只是男性。
婦好、冼夫人、梁紅玉、秦良玉……這些名字,他是熟悉的。他同樣認為是英雄,但在大的思考背景下,確實容易忽略。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放在「需要主動宣傳」的位置上思考過。
陸亦可的提醒,像一面鏡子,讓他看見了自己思維的盲區。
江臨舟拿起筆,在方案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字:「巾幗英雌——民間呼應。」
為國擔當,不分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