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家中書房。
江臨舟被秘書,引入鍾正國的書房就出去了。
秘書出去後,鍾小艾端著茶壺,姿態從容地走進來。
將茶杯輕輕放在江臨舟面時,鍾小艾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
沒有躲閃,也沒有審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然後就退了出去。
看著平靜的鐘小艾,江臨舟心裡微微一動。
按說,以她的出身,以侯亮平的事,她完全有理由對眼前這個人保持距離,甚至流露出些許不滿。
但她沒有。
江臨舟收回目光,轉向對面的鐘正國。
鍾正國坐在書桌後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見江臨舟看過來,便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
江臨舟微微欠身,語氣恭敬,但身姿平穩。
「鍾主席,打擾了。」
他刻意用了「主席」二字。爺爺江德福可以稱呼「鍾委員」,但到了他這裡,該有的分寸不能少。
鍾正國點點頭,示意他喝茶,目光在江臨舟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
「江臨舟,京州常務副市長,不錯。我黨非常優秀的年輕幹部。」
這話說得平淡,但分量不輕。從一位有怨的政協副主席嘴裡說出來,已經算是很高的評價。
江臨舟沒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是微微低頭。
「鍾主席謬讚了,感謝黨的培養。」
鍾正國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欣賞。
「按理說,你這個級別的常務副市長,應該不能與我直接對話。」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江臨舟知道,這是鍾正國在試探——試探他的反應,試探他的分寸。
江臨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後,目光直接迎向鍾正國。
「按理說,侯亮平那個級別的反貪局局長,沒有資格介入藝術討論。」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鍾正國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所以你見到了我,侯亮平調非洲了。」
這句話,等於承認侯亮平與江臨舟的恩怨,同時明確會對江臨舟做出補償。
江臨舟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把話題拉回正軌。
「見您是為了更好地為黨工作,侯亮平調非洲是黨的工作需要。」
鍾正國的目光微微一閃。
江臨舟這話,既沒有反駁與侯亮平的恩怨,也沒有欣喜「補償」,而是把一切都歸結為「工作需要」。
這是最穩妥的說法,也是最聰明的說法。
鍾正國笑了,笑得很真切。「確實,都是為了黨的事業。」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你的格局很大,我很看好你為黨做出更多的貢獻。」
江臨舟知道,這是鍾正國在釋放善意。
不是僅僅因為他要對自己做出補償,更是因為他剛才那番話,展現了一個年輕幹部應有的政治智慧和分寸感。
江臨舟微微欠身,「為黨做出貢獻,需要多方面的支持,特別是不同方面的支持。」
這句話,直接道出了,他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不是要補償,不是要資源,而是表明態度。
我需要支持,但我不會伸手要。你給我,我接著;你不給,我繼續干。
我給一個雙方都有光的支持方案,你要是不給支持,你就要考慮怎麼兌現對我的補償了。
鍾正國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
「不同方面的支持,你指的是?」
江臨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他已經想好了措辭。
「京州最近在籌劃一個系列文化活動,叫《中華英雄譜》。
第一期做林則徐,講虎門銷煙。後面還有張騫、班超、岳飛、戚繼光。」
鍾正國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這些人物,都是男性。我愛人陸亦可提醒我,可能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說官方忽視女性貢獻。」
鍾正國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江臨舟繼續說道,「所以她想了一個辦法——由幾位女性公眾人物的工作室,發起一個民間短片活動,叫『巾幗英雌』。
宣傳婦好、冼夫人、梁紅玉、秦良玉這些歷史上的女性英雄。」
鍾正國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這個思路好。官方主導,民間呼應;男性英雄,女性英雄。兩頭一起推,誰也沒話說。」
江臨舟點了點頭,看向鍾正國。
「這個活動要想做出影響力,需要一些支持。不是錢,也不是資源,是……認可。」
鍾正國聽懂了,「你想讓我,給你站台?」
江臨舟搖頭,糾正道。
「不是站台。是想請您,以個人身份,關注一下這個活動。
如果有機會,可以說幾句話——不是官方表態,就是……長輩對晚輩的鼓勵。」
鍾正國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終於,鍾正國開口了。
「江臨舟,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讓你來家裡,而不是辦公室嗎?」
江臨舟微微一怔,隨即答道。
「請鍾主席指點。」
「因為我想看看,江德福的孫子,讓侯亮平即便跳出程序也吃癟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鍾正國的目光里,帶著幾分感慨。
「你爺爺那一輩人,有他們的風骨。
到了你們這一輩,能不能接住,我有些擔心。」
鍾正國頓了頓,繼續說道。
「今天見了你,我放心了。你有你爺爺的穩重,也有你自己的敏銳。
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知道怎麼把一件事,做成多方受益。」
鍾正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江臨舟。
「『巾幗英雌』這個活動,我會關注。
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會說幾句話。不是我幫你,是我覺得,這件事值得做。」
江臨舟站起身,鄭重道,「謝謝鍾主席。」
鍾正國轉過身,看著他。
「不用謝我。謝你爺爺吧,他教了你很多。也謝你自己吧,你沒給他丟臉。」
江臨舟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頭。
鍾小艾這時走了進來,走到江臨舟面前,伸出手。
「江常務,剛才那杯茶,是我倒的。現在這杯,是敬你的。」
江臨舟愣了一下,隨即握了握她的手。
鍾小艾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亮平的事,我知道。
他有他的問題,你有你的立場。我不評論對錯。
我只想說一句——他在非洲,幹得還行。
我從內部渠道了解,你要做漢唐精神的宣傳,謝謝你的寬宥。」
江臨舟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外交部那個簡報,我看到了,侯亮平做得很好。
漢唐精神是為國家詮釋精神內核,不為某一個人。」
鍾小艾點點頭,說了聲謝謝,鬆開手,走了出去。
鍾正國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
「江臨舟,你回去告訴陸亦可,那個『巾幗英雌』,好好做。
做成了,我親自給她們寫提字。」
江臨舟愣了一下,鍾正國計劃投入的,比預料的多。
「那就,先謝過鍾主席了。」
鍾正國擺了擺手,「我說了,這件事值得做。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替我向你爺爺問好。」
江臨舟告辭離開,鍾小艾送他到門口。臨出門時,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江常務,我家亮平,在非洲曬黑了不少。」
江臨舟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她。
鍾小艾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
「但他說,那邊天很藍。」
江臨舟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天藍的地方,適合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