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育良辦公室出來, 回省檢的路上,季昌明一直閉目不語。
車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車窗。
高育良雖然接下了「培訓」這個提議,態度也很溫和,但這不過是又一輪更複雜博弈的開始。
侯亮平這把「刀」確實鋒利,可也太不受控制,每一次揮動,都可能傷及自身。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季昌明心中暗嘆。
『必須暫時跳出這個旋渦。
侯亮平需要敲打,背後的勢力需要時間角力。
我這個要退休的檢察長夾在中間,再硬撐下去,只怕晚節不保。』
一個念頭在季檢察長心中清晰起來,既然提前退休影響太大。
那就找一個合理的、不受指責的「缺席」時間。
車子穩穩停在省檢主樓門前。
雨不大,但台階和門口的大理石地面已經被潤濕,顯得有些光亮。
司機迅速下車,撐開傘,準備繞過來為季昌明開門。就在這時,季昌明自己推開了車門。
腳踩上濕滑的地面,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那幾級被雨水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台階。
拒絕了司機遞過來的傘,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
季昌明像往常一樣邁步上樓,步伐看似穩健,但在踏上第二級台階時,腳底似乎微微一滑,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
「檢察長!」司機驚呼一聲,扔下傘就想衝過來攙扶。
但已經晚了。
摔倒的瞬間,季昌明並沒有劇烈地掙扎試圖穩住自己,雖然這通常是本能反應。
相反,在跌倒那一瞬間,季昌明仿佛順應了那股失衡的力量。
腰部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了一下,隨即整個人略顯「笨拙」地側身摔倒在冰冷的台階上。
「砰」的一聲悶響,並不劇烈,但足夠引人注目。
「呃——!」一聲壓抑的、帶著真實痛楚的悶哼從季昌明喉間溢出。
司機和聞聲趕來的門衛手忙腳亂地將季昌明扶起。
季昌明半靠在司機身上,聲音因疼痛而有些發顫。
「沒、沒事……年紀大了,不小心……這地太滑了……。
哎呦,我的腰……腿好像也不太使得上勁……」
很快,季昌明就被緊急送往省人民醫院。
漢東省人民醫院 ,高幹病房。
季昌明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腰部和小腿都做了固定,神情帶著傷病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檢察院辦公室主任老張恭敬地站在床邊。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高育良在秘書的陪同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高育良快步走到床邊,微微俯身。
「昌明同志!哎呀,怎麼搞的!
聽說你在單位門口摔了,怎麼樣,感覺好點沒有?」
季昌明作勢要起身,高育良連忙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季昌明用帶著些虛弱的聲音,苦笑道。
「育良書記,怎麼還親自來了……,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幾級台階都對付不了,給組織添麻煩了。」
高育良擺擺手,語氣溫和。
「這是說的什麼話!你為漢東的檢察事業兢兢業業,是累倒的、忙倒的!我們都很關心你。」
正說著,王主任醫師拿著詳細的檢查報告走了進來。
看到高育良在場,先恭敬地點頭致意。
高育良轉向王醫師。
「王主任,昌明同志的傷勢具體情況如何?
你們一定要用最好的藥,提供最好的治療。」
王主任醫師將CT片子遞給旁邊的張主任,面色嚴謹地匯報。
「高書記,季檢察長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情況……不算太樂觀。」
王主任指著片子上的一些陰影區域,給高育良解釋道:
「急性腰部扭傷比較嚴重,局部軟組織水腫明顯。
更重要的是,通過CT掃描發現,第十二肋骨遠端有疑似骨裂的跡象,需要進一步觀察確認。
另外,左側腿骨中下段有明確的、輕微的線性骨裂。」
王主任醫師合上病曆本,給出最終建議:
「綜合來看,這屬於一次比較嚴重的摔傷。
考慮到季檢察長的工作性質和年齡,我們專家組經過會診,一致認為,當前最重要的治療就是絕對的臥床靜養。
必須讓腰部得到充分放鬆,骨裂部位也需要時間穩定癒合。
我們初步建議,至少需要觀察和靜養兩到三個月,期間要儘量避免久坐、勞累和劇烈活動,後續再根據恢復情況調整治療方案。」
高育良聽完,面色凝重地點點頭,接著轉向季昌明。
「昌明同志,聽到了吧?
既來之,則安之。
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遵從醫囑,安心養傷,把身體徹底養好。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接著,高育良語氣變得沉穩。
「檢察院那邊的事情,你暫時就不要操心了。
日常工作,由常務副檢察長主持,他會處理好的。
重大事項,我也會多加關注,確保檢察工作的連續性和穩定性。你就放寬心。」
季昌明嘆了口氣。
「唉,也只能這樣了。辛苦育良書記費心,也辛苦同志們了。」
接著,季檢察長仿佛不經意地,似乎又意有所指,語氣平和地說道。
「不過,通過我這次教訓,我也提個建議啊。
咱們政府相關部門,包括我們檢察院門口的台階,尤其是那種光滑的大理石面,一到下雨下雪,實在是太滑了。
來往辦事的群眾、上下班的工作人員,都存在安全隱患。
我建議,是不是可以提請辦公廳統籌一下,對相關單位的門口地面,進行相應的防滑粗糙化處理?
這也算是消除一個安全隱患,避免以後再發生我這樣的意外嘛。」
高育良是何等人物,從季昌明話里的聽出了雙關意味。
既是說實際的地面滑,也可能暗指某些「位置」本身,就容易「失足」。
高育良笑容不變,從容應答。
「昌明同志這個建議提得非常及時,非常務實!
關心幹部,關心群眾,就是要從這些具體的安全細節入手。
回去我就讓辦公廳調研一下,儘快拿出一個方案來。
你呀,就別想這些工作了,好好休息!」
又寒暄了幾句,高育良便起身告辭,叮囑季昌明安心養病。
病房門關上後,季昌明閉上眼睛,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這兩三個月的「靜養期」,將是他跳出棋局,冷靜觀察漢東風雲變幻的寶貴窗口。
這一次「巧合」的摔倒,目的已然達到。
季檢察長在檢察院門口摔倒了的消息傳開,眾人唏噓不已。
季檢察長到底是年紀大了,雨天路滑,不幸摔傷,真是敬業,也真是倒霉。
季昌明躺在病床上,聽從醫生囑咐「必須臥床,不能操心」,內心一片平靜。
『好了,舞台暫時讓給你們了。
等我這把老骨頭養好了,再回來看看,這漢東的天,到底會變成什麼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