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區國土資源局 ,局長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陳岩石和鄭西坡準時出現在何局長辦公室。
何局長早已泡好熱茶等候,一見二人,立刻從辦公桌後快步迎上來,雙手緊緊握住陳岩石的手。
何局長語氣熱情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責說道。
「陳老!鄭主席!您二位真是風雨無阻。
這份為工人們奔走的勁頭,真是讓我們這些在職的幹部慚愧啊!
快請坐,喝茶!」
待兩人坐下,何局長帶著感同身受的愁容,對著兩人說道。
「您二位昨天走後,我一晚上都沒睡踏實!反覆琢磨這個事。
省里的批文是尚方寶劍,工人兄弟們的就業是頭等大事。
我們區里按道理,應該千方百計創造條件支持!
但是,陳老,鄭主席,咱們關起門來說句實在話。
光明區的情況,您二位現在可能比我還清楚。
丁義珍留下的爛攤子,土地規劃是一團亂麻,現在上面要求嚴格規範,我們是動輒得咎啊。
區里現有的規劃圖板上,是真真切切,找不到一塊符合要求的、現成的工業用地指標了!
規劃紅線一條條擺在那裡,誰也不敢碰。
我就算嘴上答應您,那也是騙您,是對您老和工人們不負責任!」
陳岩石眉頭緊鎖,剛要開口,何局長立刻用一種更加「積極」和「務實」的、充滿幹勁的語氣說道。
「光在紙面上說,在辦公室里談,空對空,解決不了問題。
您二位肯定也覺得我是在敷衍。
這樣!
我們換個思路!我親自安排局裡最熟悉情況的業務骨幹,配上專車。
全程陪同您二位把咱們光明區,從東到西、由南到北,實實在在地轉一遍!
咱們就不看圖紙了,就看實地!
有些邊邊角角,或者近期可能有調整動向的地塊,圖紙上反映沒那麼快!」
何局長坐回到座位,眼神熱切地看著陳岩石和鄭西坡說道。
「咱們這叫 『用腳丈量土地,用眼發現問題』 !
咱們一起去看,去摸排!
您二位經驗豐富,眼光獨到,說不定就能發現一些我們之前忽略的、具備潛力的『寶地』!
我們先在現場直觀地找,看哪裡『感覺』上適合,哪裡『有可能』協調。
有了這個最直觀的感受,我們再來『有的放矢』!」
接著,何局長無比「誠懇」地向陳岩石說道。
「到時候,只要咱們在現場共同確認了有那麼一塊地,確實具備條件,或者經過微小調整就能符合要求。
我何某人立刻就把情況、照片、還有您二位的意見,形成專門報告,第一時間上報給區委和市規劃局!
我會在報告裡全力陳情,把省里的批文、工人們的困難、以及我們實地勘察的結論,原原本本、重點突出地匯報上去!
請求上級從支持民生項目、優化營商環境的角度,進行專題研究!
就算最後實在不行,至少我們努力過了,過程清清楚楚。
您二位也能實實在在地看到我們確實盡力了,而不是坐在辦公室里說空話。
您看,這樣行不行?」
何局長把「沒有地」的客觀困難,包裝成了「我們一起去努力找地」的主觀能動性。
姿態低、服務周到、決心滿滿,但核心目的只有一個。
他要用一場註定徒勞的「實地考察」,消耗陳岩石與鄭西坡的精力和時間。
並將「找不到地」的最終結果,歸因於客觀現實,而非主觀不作為。
鄭西坡被這番表態弄得有些懵,看向陳岩石。
「陳老,您看這……」
陳岩石深深看了何局長一眼,這個提議充滿了政府關懷,他無法拒絕這個「積極作為」的姿態。
「好,何局長,你有這個態度,很好。
那我們就按你說的,先去轉,去看!
希望你們是真想解決問題。」
何局長如釋重負,立刻拿起電話。
「小王,小李,馬上準備車,帶上工作平板和一些空白記錄表,陪陳老和鄭主席下基層調研!
一定要服務周到,解釋清楚!
記住,要跑細了腿,看準了地,把服務工作做到位!」
何局長看著小王與小李,開著國土局那輛低排量的轎車,離開國土資源局。
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小王與小李專門挑顛簸的小道行駛,車窗大開,塵土不斷捲入。
陳岩石和鄭西坡在后座被顛得臉色發白。
終於,車子在一片看似荒蕪、但地勢平坦開闊的土地邊緣停下。
鄭西坡激動地指著前方。
「陳老,您看!這塊地!方方正正,面積夠大,而且看起來閒置很久了!
位置也不算太偏!這個總該行了吧?」
鄭西坡攙扶著陳岩石,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雜草叢生的地塊邊緣走了十幾分鐘,實地感受。
陳岩石喘著氣,用拐杖杵了杵堅實的地面。
「何局長說得對,還是要實地來看!
小同志,這塊地,你們看看,能不能往上報,協調規劃一下?
這明明空著也是空著嘛!」
小李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機敏地答道。
「哎,好的,陳老,鄭主席,您二位稍等,我馬上查一下這塊地的『身份』。」
小李不慌不忙地打開隨身攜帶的工作平板,手指快速滑動調出帶有清晰圖斑和複雜標註的電子規劃圖。
小李將平板屏幕轉向陳岩石和鄭西坡,用手指放大特定區域,帶著歉意說道。
「陳老,鄭主席,真不巧。
您二位看,這塊地的規劃性質,這裡標註得非常明確『規劃交通樞紐用地』。」
接著,小李點開一個關聯的詳細規劃說明文件。
「這是省里剛批覆不久的《京州高鐵樞紐遠期規劃》里,明確的預備站點之一。
也就是計劃中的高鐵東站的核心區域。您看這文件編號和批覆日期,都是最新的。」
鄭西坡不甘心地爭辯道。
「可……可這只是規劃啊!
誰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建?我們先借用幾年不行嗎?
等你們要建高鐵站了,我們再搬!」
小王這時上前一步,扶住鄭西坡,堅定地說道。
「鄭主席,這可不行。
首先,這種重大交通基礎設施的預留用地,是受《土地管理法》和《城鄉規劃法》雙重保護的。
一旦劃定,任何其他項目都不能占用。
其次,這可是關係到全市、甚至全省未來幾十年發展的大動脈啊。
咱們不能因為一個廠子,就影響了全省的鐵路布局。
這個責任,別說我們區里,就是市里、省里也擔不起。
這是重大的公共利益,必須優先保障。」
小李同時補充道,把所有可能性都堵死。
「而且,這塊地的土地性質在法律上已經凍結了。
任何建設行為,包括臨時建築,都是違法的。
我們區要是答應了您,那就是嚴重的失職瀆職了。」
「省級規劃」、「法律法規」、「重大公共利益」、「失職瀆職」幾頂大帽子,徹底堵住了陳岩石和鄭西坡的嘴。
看著平板上那清晰的規劃圖和法律條文。
陳岩石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離開。
小王恭敬地拉開車門,請二人上車,以充滿關懷的語氣說道。
「陳老,鄭主席,別灰心,咱們區地方不小,再去下一片看看?
說不定就有既符合規劃,又適合建廠的地塊呢!」
車子再次啟動,駛向另一個註定充滿「合規」藉口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