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提醒江臨舟,是釋放善意信號,算是賣了江臨舟一個人情。
但祁同偉就是個麻煩源,江臨舟決定立刻把這人情還回去。
演練場上,一組警犬正在訓導員的指令下,進行搜爆、追蹤、撲咬等專項展示,動作迅猛,精準無誤。
江臨舟著演練,找准一個掌聲間歇的時機,仿佛不經意地提起話題,語帶讚賞地說道。
「祁廳長,我們的警犬隊伍表現非常出色,個個精神抖擻,而且看得出來,分工明確,各有所長。
培養這樣一支隊伍,需要根據每隻犬的特性進行大量針對性訓練吧?」
祁同偉面帶自豪,政治能力不太行,但業務能力,他這公安廳廳長還是很精通的。
「臨舟市長好眼力。
確實如此。
一條合格警犬的培育,從選種、幼訓到專業科目訓練。
周期長,投入大,淘汰率也高,耗費的心血和資源是巨大的。
江臨舟順勢而下,繼續探討道。
「那……那些在培育過程中,被發現確實達不到警用標準的犬只呢?
通常怎麼處理?畢竟也投入了心血和資源。」
江臨舟的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卻讓祁同偉眼神微微一動。
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江臨舟這暗含的指向性開始明顯了,但依舊按照常規流程回答道。
「哦,這些培育不合格的犬只,畢竟也經過了基礎訓練還是遠超普通犬類的。
這些特訓犬,雖然警務考核不合格。
但畢竟經過系統訓練,基礎能力和服從性、體身素質和精神敏銳度遠超普通犬只。
通常會作為優質工作犬,轉讓或出售給一些有需要的單位。
比如大型農牧場看守倉庫、巡邏林地,或者給一些特殊企業做護衛犬。
也算是物盡其用,給它們找個好歸宿,同時也能收回部分成本。」
江臨舟緩緩轉過頭,看向祁同偉,目光平靜、意味深長地說道。
「是啊,我們需要幫手,但更需要的是合格的幫手。
這是對工作負責,也是對幫手自身負責。」
江臨舟特意在「合格」二字上加了不易察覺的重音。
接著,江臨舟繼續,仿佛真的在闡述警犬培育的一個普遍道理。
「對於那些不合格的,及時發現,及時調整,給他們找一個合適的、力所能及的歸宿,才是負責任的做法。
這樣對隊伍好,對他們自身也好。
最怕的就是,明明不合格,卻因為種種原因,非要強行把他們塞在『合格』的位置上。
那遲早會出亂子,到時候,傷的不僅是任務本身,恐怕還會反噬整個隊伍的聲音啊。」
這番話,綿里藏針,卻又清晰無比地傳遞到祁同偉耳中。
結合剛剛自己對江臨舟的提醒,真是還人情不隔夜,江臨舟同樣在提醒自己。
「不合格的幫手」,指的是那些憑藉關係被安插進公安系統,但德不配位、才不配位的親戚。
「找個合適的歸宿」,意思是要回報也不一定非要安排到公務系統來,其他方式也可以嘛。
「強行合格會出亂子,反噬隊伍聲譽」,是說你再這樣無原則地安排人,遲早要出事,而且會連累你和整個公安廳。
江臨舟明確地表達了,你提醒我大風廠的事,我「感謝」。
現在我也提醒你,你那些親戚里,拿了位置卻還不合格的。
最好儘快給他們找個安穩的「牧場」,別硬留在關鍵的「警務系統」里。
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大家好,否則真出了事,就不好看了。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被他用更爽朗的笑聲掩蓋過去。
「哈哈哈,臨舟市長看問題就是透徹!
警犬管理是這樣,幹部管理更是如此啊!
因材施用,人盡其才,才是正道嘛!你的這個見解,我很贊同!」
祁同偉滿懷心思地看完演練,回到公安廳,回到自己那寬敞威嚴的公安廳長辦公室。
反手關上門,將外面的喧囂與請示都隔絕開來。
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到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大班台後。
祁同偉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院區內井然有序的警車和身著警服的身影。
江臨舟那張年輕卻沉穩的面容,以及那番關於「警犬」的隱喻,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祁同偉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眼神變得銳利而又複雜。
『他這是在點我!而且點得又准又狠!』
祁同偉回想起高老師也曾多次旁敲側擊,提醒他要注意影響,管好身邊的人。
以前總覺得,高老師是長輩,是上級,說話帶著訓誡和保護的意味,有時甚至覺得是束縛。
他祁同偉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和重情義的「圈子」。
他於心不忍,也覺得未必有那麼嚴重。
「江臨舟不一樣啊……」 ,祁同偉喃喃自語。
『他比我年輕,級別卻已經追了上來。
他本身的能力、手段,尤其是那份在藝術和政治間隨意切換的靈性,
是我……甚至高老師都不完全具備的。』
江臨舟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一個需要他平視、甚至在某些方面需要他仰視的「同輩」。
在自尊又自卑的矛盾綜合體——祁同偉面前,他尊重同輩強者。
來自同輩的精準打擊,往往比來自師長的教誨更讓人警醒。
「連他一個『局外人』,一個主要精力不在政法系統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知道我手下那些人不合格,是麻煩……
說明他們確實太不像話了!爛泥扶不上牆!
給了他們機會,給了他們那麼好的平台。
可他們除了打著我的旗號撈好處、惹麻煩,就沒做什么正事。」
一股煩躁和失望湧上心頭。
他之前不是不知道這些問題,但總抱著「水至清則無魚」、「用生不如用熟」的想法。
覺得他們需要一個機會,就像自己為了那個機會賣掉了尊嚴。
加上一份扭曲的情誼,一直拖著沒下狠手處理,還幫他們擦屁股。
「江臨舟說得對,『不合格,就該給他們找另外出路,不能強行合格』。
現在處理,還能給他們找個退路,全了情分。
要是等到他們真捅出天大的簍子,那時候,就不是安排退路的問題了,恐怕連我自己都要被拖下水!」
想到自己怎麼也上不去的副省,老師孜孜不倦地推薦。
祁同偉掐滅了菸蒂,眼神逐漸變得冰冷和決絕。
「必須清理!必須儘快!」
腦海里開始盤算名單,思考著如何能讓這些「不合格的警犬」安靜地離開關鍵崗位,去往那個該去的「農牧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