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兵活動室,返回市政府的車上。
車內安靜了片刻,張明回想起剛才在老兵活動室那震撼的一幕。
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側過身,開口問道。
「江市長,沒想到……您還是軍醫世家啊?
以前都沒聽您提起過。」
江臨舟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張明,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張明,你跟我也有一段時間了,沒去了解過我的家世?」
張明立刻坐直了些,語氣謹慎而坦誠。
「市長,看您說的。根據異地為官的原則,您的檔案顯示您老家是岩台市的。
我只知道您老家是岩台市的,家裡長輩是軍人,具體細節……。
作為秘書,知道領導的直系親屬情況和主要社會關係就夠了,哪敢……哪敢去深入打聽領導的私事。
這是規矩,也是本分。」
張明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工作原則,也體現了對領導隱私的尊重。
江臨舟點了點頭,語氣緩和。
「嗯,也是。知道個大概就行了,打聽太多確實不好。」
江臨舟似乎並不介意,反而主動向張明透露了一些信息。
「我是岩台市,文山縣,江家鎮的。」
張明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江家鎮?
就是那個……民間傳說的 『縣委鎮』 ?」
江臨舟聞言一愣,明顯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縣委鎮』?……還有這稱號?
啥時候的事?」
江臨舟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初聽時的詫異和探究。
張明意識到自己可能多嘴了,但話已出口,只好硬著頭皮解釋。
「也就是這幾年網絡發達了,一些好事之人編排名單弄出來的。
沒什麼官方說法,就是民間戲稱。
據說……據說江家鎮上,年紀七十以上的老人家,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改開前後,縣裡的老縣委、老局委出身。」
江臨舟臉上的詫異更濃了,身體不自覺地向張明方向探了探。
「有這事?我怎麼不知道鎮上還有這名頭?」
短暫的回憶後,隨即恍然,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語氣解釋道。
「我爺爺,當年確實是縣委常委、衛生局局長,最後提了半級待遇退休。
但他首先是援朝的老軍醫!
他退休後,當時縣裡的人武部部長也是援朝下來的,身上有舊傷,
就說『老江啊,戰場上你就救過我的命,現在咱們做鄰居。
我這身子骨要是有個後遺症,喊你救命也方便!』 就搬來我們鎮住了。」
江臨舟頓了頓,接著繼續記憶道。
「當時的縣公安局退休老局長,也是戰場下來的,理由都差不多。
『萬一有舊傷復發,或者年紀大了突發急病,有江醫生在隔壁,心裡踏實!』 也搬來了。
後來啊,也不知道怎麼傳開的,縣裡其他系統一些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同志,退休後陸陸續續都選擇在江家鎮安家。
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江醫生戰場上可以救命,現在年紀大了,做鄰居,可以叫老爺子繼續救命!心裡踏實。』」
說到這裡,江臨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你說這叫 『老兵鎮』、『紅色鎮』 ,我覺得名副其實,沒問題。
可這 『縣委鎮』 是從何說起啊?
感情在有些人眼裡,只看得到他們退休前的職務,看不到他們身上曾經的槍傷彈孔了?」
張明看著江臨舟並無責怪之意,反而像是在探討一個有趣的社會現象。
「市長,原來根子在這兒呢!外面的傳說可能以訛傳訛了。不過,據說是這樣的……
因為當年那些老首長、老局長,很多本身就是老兵出身。
他們這一住過去,連帶一些非軍隊出身、但關係好的老同事、老部下。
覺得那裡環境好,老戰友多,互相有個照應,也陸續選擇了在江家鎮養老。
民間傳說嘛,總是抓眼球的說。
傳說,從九十年代到大概零八年左右。
文山縣退休的縣委、局委領導,差不多有一半,最後都選擇在江家鎮安家養老了。
所以這名頭……就越傳越響了。」
江臨舟聽完,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良久,才輕輕感嘆了一句。
「哦……原來是這樣。
看來,爺爺那點戰場上傳下來的醫者仁心,倒是無意中給老家『招商引資』了。」
張明見江臨舟談及家世時並未表現出反感,反而有些追憶往事的興致。
便壯著膽子繼續問道,試圖更深入地了解領導的過往。
「市長,那……我多嘴再問一句,您有這樣的家學淵源,後來怎麼成了藝術生?
而且我聽說,您當年還是咱們省赫赫有名的藝術狀元?」
聽到這個問題,江臨舟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街景,仿佛穿越回了少年時代,帶著一絲追憶說道。
「我啊……說起來,我家那位老軍醫,最初是鐵了心要我傳承家學,當醫生的。
從小,別的孩子在外面瘋跑,我就被老爺子按在書桌前,不是背《湯頭歌訣》,就是描摹《本草綱目》里的藥材圖。
他要求極嚴,每一種藥材的形態、特徵,甚至不同角度的剖面,都要畫得一絲不差。」
江臨舟帶著一種對往昔歲月的審視和理解。
「老爺子常說,他們在朝鮮半島北部的時候,後勤補給經常斷,藥品奇缺。
他和戰友們不得不自己冒險上山採藥,或者到當地老百姓家裡去收購。
識別藥材,就是保命的本事,一點都馬虎不得。
他讓我畫圖,就是要我把這東西刻在腦子裡。
這圖畫著畫著,手上功夫倒是練出來了。
後來高考宣講,藝術考試剛興起,我就憑興趣參加了,總不能真的是文化考生順便考試。
要是那樣還順手拿個專業第一,對那些藝術生來說,也太打擊人了。」
接著,江臨舟風輕雲淡地說道。
「後來,你也知道了,運氣不錯,真考了個專業第一。
成績出來了,老頭子沉默了半晌,最後嘆了口氣。
說了句『罷了,既然考上了,就別浪費這份天賦和努力。
行行都能出狀元,都能為國家做貢獻。』」
江臨舟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和命運的感慨。
「於是,我就這麼走上了藝術這條路。
不過老爺子給我打下的底子還在。
《湯頭歌訣》、《傷寒論》里的條文,我還能給你背出幾段來。
只是可惜,這手『醫術』,現在最多進行作為創作時的底蘊了。
遠不如他老人家當年在戰場上能救人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