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寅時初刻。
夜色如墨,滎陽縣西三十里,張家莊還沉浸在沉睡中。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樹下的石碾子泛著幽暗的青光。
村中二十幾戶土坯房錯落分布,家家門扉緊閉,偶有幾聲犬吠從深處傳來,旋即又歸於寂靜。
忽然,西面官道傳來沉悶的馬蹄聲。
初時稀疏,繼而密集,如夏日驟雨前的悶雷,越來越近。
村中犬吠聲陡然激烈起來,夾雜著驚恐的嗚咽。
老槐樹下,值夜的張老漢剛揉開惺忪睡眼,便見官道盡頭湧來一片黑影。
那是馬隊。
約莫五六十騎,人馬皆罩在深色斗篷中,面覆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馬匹高大,蹄鐵包著軟布,踏地聲沉悶。
為首一騎尤為魁梧,胯下青驄馬,手中倒提一柄環首長刀,刀身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幽藍寒光。
張老漢張嘴欲喊,咽喉卻已被一支弩箭貫穿。
箭矢來自馬隊側翼一個精瘦騎手,他手中蹶張弩還冒著淡淡青煙。
張老漢捂著喉嚨倒下,血從指縫湧出,在黃土地面洇開暗紅。
「動手!」
蒙面頭領聲音嘶啞,說的卻是字正腔圓的長安官話。
他一揮手,馬隊如餓狼般散開,分作三股沖入村中。
第一股直撲村中央幾座稍顯齊整的院落——那是里正、富戶之家。
第二股散向兩側,踹開尋常農戶的門扉。
第三股十餘人留守村口,張弓搭箭,封鎖通路。
哭喊聲驟然炸開。
「強盜!強盜來了!」
「娘!」
「快跑啊!」
張家長子張栓剛推開屋門,迎面便撞見一騎沖至院前。
馬上騎士也不下馬,俯身一刀劈下,張栓舉起的柴刀被震飛,半個肩膀被削開,血噴了身後妻子滿身。
騎士踹開屋門,屋內兩個孩童縮在炕角尖叫。
那騎士卻看也不看,徑直撲向牆角那口半舊的粟米缸,一刀劈開缸蓋,伸手抓了把粟米塞入腰間皮囊,又轉身掀開炕席——下面藏著三貫銅錢,是張家攢了兩年準備買耕牛的。
「求求好漢,給俺們留點活路……」
張栓妻子跪地磕頭,額角在夯土地面撞出血痕。
騎士一腳將她踹開,將錢貫揣入懷中,轉身出屋,翻身上馬,又奔向下一家。
同樣的慘劇在村中各處上演。
李家院裡,李寡婦死死抱著八歲的兒子,三個蒙面騎手將她圍在院中。
一人拽她手臂,一人掰她手指,第三人直接揮刀砍向孩子。
李寡婦尖叫著撲上去,刀鋒划過她後背,深可見骨。
孩子被搶走,扔在馬背上,哭喊聲漸漸遠去。
王家算是莊中富戶,有前後兩進院。
王老財帶著兩個兒子、三個長工持械抵抗,竟用糞叉捅傷了一個沖在前頭的騎手。
蒙面頭領見狀,親自策馬衝來,手中長刀如電光閃過,王老財長子頭顱飛起,血柱噴起三尺高。
「降者不殺!」頭領喝道。
王家眾人肝膽俱裂,紛紛棄械跪地。
騎手們一擁而上,將王老財和次子捆了,女眷從後屋拖出,兩個兒媳、三個孫女,皆用麻繩拴成一串。
庫房被砸開,五石粟米、兩匹細麻布、一瓮醃肉、十餘貫銅錢,盡數搬出裝車。
「糧倉在哪兒?」
頭領用刀尖抵著王老財咽喉。
王老財渾身哆嗦,指向後院地窖。
地窖挖得深,裡面藏著去歲餘糧二十石麥、十五石粟,還有半缸醬、兩壇酒。
騎手們如獲至寶,紛紛下馬搬運。
麥粟裝袋馱上馬背,酒罈當場拍開泥封,你一口我一口傳飲,濃烈酒氣混著血腥味在晨霧中瀰漫。
村東頭,趙鐵匠仗著身強力壯,掄起鐵錘砸翻一個騎手,搶了匹馬欲逃。
剛衝出十幾丈,三支箭矢從不同方向射來,一支貫胸,一支穿腹,一支釘入馬頸。
人馬齊嘶,轟然倒地。
殺戮持續了半個時辰。
當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張家莊已成人間地獄。
村口老槐樹下堆著二十幾具屍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反抗或逃跑者。
活著的一百七十餘口被驅趕到村中打穀場,跪成一片,繩索相連。
女人們低聲啜泣,孩童嚇傻了,睜著空洞的眼睛。
男人們大多帶傷,血浸透了破舊的裋褐。
財物堆積如山:
糧食六十餘石,銅錢一百多貫,布匹三十餘匹,還有鐵鍋、農具、醃菜、雞鴨……甚至幾床半新的麻被也被卷了出來。
蒙面頭領策馬繞著財物走了一圈,忽而高聲喝道:
「爾等聽真!某乃河南太守王曜王府君麾下幢主!奉府君之命,特來滎陽借糧!爾等抗命不遵,傷我將士,合該受此懲戒!」
跪著的百姓中一陣騷動。
有人抬頭欲辯,立即被身旁騎手一鞭抽在臉上,皮開肉綻。
「今日且留爾等性命!」
頭領繼續道,聲音在晨風中傳開:
「回去告訴余蔚那狗官!我家府君有言:滎陽苛政虐民,百姓逃往成皋者絡繹不絕。爾等既不肯善待子民,我家府君便代勞了!這些糧秣財物,權當撫慰逃民之資!若再敢阻撓百姓投奔,下次來的便不是借糧——是借爾項上人頭!」
說罷一揮手:
「帶走!」
騎手們將被俘青壯男女用長繩串起,驅趕著往西而行。
糧車、財物車緊隨其後,馬蹄聲、車輪聲、哭喊聲混成一片,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留下的老弱癱坐在地,望著親人被擄走的方向,哭聲震野。
村中煙火未熄,幾處屋舍還在燃燒,黑煙滾滾升騰,在黎明的天空拉出猙獰的軌跡。
……
巳時三刻,滎陽城太守府正堂。
余蔚正與兩名歌姬調笑。
他未著官服,只穿一襲絳紫色團花紋錦袍,腰間松松繫著金鉤玉帶,肥胖的身軀陷在紫檀木胡床里,左手摟著一個梳雙鬟望仙髻的綠衣少女,右手端著犀角杯,杯中蒲桃酒猩紅如血。
那綠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面敷鉛粉,頰點笑靨,正捻起一顆葡萄,小心翼翼剝了皮,遞到余蔚嘴邊。
另一名紅衣歌姬跪坐在胡床旁,手執紅牙板,曼聲輕唱: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
歌聲婉轉,余蔚卻聽得不耐煩,揮手打斷:
「換一個!換一個熱鬧的!」
紅衣歌姬惶惶欲改調,堂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郡尉余嵩大步闖入,他身著深青色武吏缺骻袍,腰佩環首刀,額上見汗。
「兄長!」
余嵩顧不得禮數,急聲道:
「西面出事了!」
余蔚皺眉,推開懷中歌姬:
「何事驚慌?」
「張家莊、李屯、王寨三個村子,今晨遭馬隊劫掠!殺人過百,擄走青壯男女二百餘口,搶走糧秣財物無數!」
余嵩喘了口氣,聲音發顫:
「據逃回來的百姓說……那伙賊人自稱是河南王曜麾下,是奉王曜之命來『借糧』的!」
「啪!」
犀角杯摔在地上,蒲桃酒濺了滿地猩紅。
余蔚霍然起身,肥胖的臉上肌肉抽搐:
「王曜?他敢?!」
「千真萬確!」
余嵩咬牙道:「賊人皆著統一衣甲,面覆青巾,馬匹雄健,進退有據,絕非尋常流寇。他們臨走時放話,說兄長苛政虐民,百姓逃往成皋者眾,這些糧秣權當撫慰逃民之資。還說……若再敢阻撓百姓投奔,下次便來借兄長項上人頭!」
「好!好個王曜!」
余蔚氣極反笑,滿臉橫肉抖動著:
「乳臭未乾的小兒,仗著是王猛遺孤,便敢欺到老子頭上!去歲擾亂滎陽市場,今歲收我逃民,如今竟敢直接派兵越境劫掠!真當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他正要下令,堂外又傳來稟報:
「府君,大索塢慕容幢主求見,說有緊急軍情!」
余蔚瞳孔一縮,與余嵩交換了一個眼神,沉聲道:
「讓他進來!」
慕容麟踉蹌而入。
他今日打扮極為狼狽:
深褐色缺骻袍多處撕裂,沾滿泥污血漬,左臂用布條草草包紮,血跡已滲透出來。
頭髮散亂,面有塵灰,額角還有一道新鮮擦傷.....
一進正堂,他便撲跪在地,聲音嘶啞:
「末將慕容麟,參見府君!」
余蔚眯眼打量他這副模樣,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卻故作詫異:
「賀麟何以至此?」
慕容麟抬頭,眼中滿是血絲——這是他用薑汁抹眼瞼生生熏出來的:
「回府君,昨夜丑時,末將按平日慣例,率親衛十餘人沿汜水巡哨。行至張家莊以西五里處,忽見大隊人馬自西而來,約百來十騎,皆蒙面持刃,直撲村莊。末將上前查問,對方竟一言不發,弩箭齊發……」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末將麾下當場死傷過半,只得奮力抵抗,且戰且退。奈何賊眾悍勇,裝備精良,末將左臂中箭,險些喪命。退至高處後,眼睜睜看著那伙賊人洗劫村莊,殺人擄掠。末將……末將愧對府君信任!」
余蔚走到他面前,沉聲問:
「可看清賊人來歷?」
慕容麟重重磕頭:
「賊人雖蒙面,但陣型嚴整,進退有法,顯是經制之軍。且他們劫掠時高聲呼喊,自稱是河南王太守麾下,奉令來滎陽借糧。末將聽得真切,那口音……確是關中風調,料來應當是王曜自京師帶來的那百名禁軍騎兵!」
「好!好個王曜!」
余蔚一腳踹翻身旁漆案,案上酒具果盤嘩啦碎了一地。
兩名歌姬嚇得瑟瑟發抖,縮在角落。
余嵩扶住余蔚:
「兄長息怒,當務之急是商議對策。」
「對策?還有什麼可商議的!」
余蔚咆哮道:「王曜小兒欺人太甚,此辱不雪,我余蔚還有何面目坐鎮滎陽?!」
他轉身喝道:「傳令!即刻召集郡兵,點齊一萬兵馬,本官要親率大軍,踏平成皋,生擒王曜!」
「府君且慢!」
堂外忽然傳來清朗聲音。
郡丞鄭豁匆匆步入,他穿著淺緋色交領廣袖官袍,頭戴進賢冠,雖步履匆匆,猶不失儀度。
他先向余蔚深深一揖,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慕容麟。
此人他從未見過,觀其裝束應是軍中階武官,便未多想,徑直開口:
「下官剛聞西境變故,特來請府君商議應對之策。」
余蔚余怒未消:「鄭郡丞有何高見?」
鄭豁正色道:「府君,王曜與府君皆受豫州牧、平原公統轄。縱有嫌隙,亦當稟明州牧,由州牧調解裁斷。若擅自興兵攻打鄰郡,形同謀反,此其一也。」
他頓了頓,見余蔚面色稍緩,繼續道:
「其二,那伙劫掠馬隊雖自稱王曜麾下,然口說無憑。王曜在河南推行『通商惠工』,廣納流民,正需穩境安民之時,何以突然派兵越境劫掠,自毀根基?此事蹊蹺,恐有人從中作梗,欲挑動府君與王曜兵戈相向。」
「鄭郡丞此言差矣!」
慕容麟忽然抬頭,聲音悲憤。
他這一腔悲憤倒有七分是真,想起燕國覆滅、自己不容於父兄,流亡江湖的種種,眼圈竟真的紅了:
「末將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豈能有假?那伙賊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若非經制之軍,焉能有此戰力?且他們劫掠時專挑富戶糧倉,擄走青壯,正是為了充實河南人口、補充軍資!這分明是王曜眼見流民來投漸少,便悍然出手強擄!」
余嵩也幫腔道:「兄長,這位……慕容幢主拼死抗敵,身負箭傷,其所言當可信。況且去歲至今,王曜在成皋收留我滎陽逃民數萬,此消彼長,其心叵測。如今更變本加厲,直接派兵劫掠,若再隱忍,只怕下一步便是兵臨滎陽城下了!」
鄭豁這才仔細打量慕容麟,見其面龐黝黑,五官輪廓深邃,確帶胡風,但自稱姓慕容,又讓他心中起疑——慕容乃鮮卑大姓,此人若是鮮卑人,何以在滎陽軍中?
但轉念一想,燕亡後,慕容子弟被天王授官任事者也不在少數。
他按下疑惑,搖頭道:「郡尉,這位慕容幢主,非是鄭某偏袒王曜。只是此事關乎兩郡安危,甚至牽扯整個豫州局勢。平原公去歲便曾嚴申:各郡守臣當各安其境,不得擅動刀兵。府君若貿然興師,縱使有理,亦難免遭人詬病,授人以柄啊。」
慕容麟心中冷笑,面上卻更顯激憤:
「鄭郡丞處處為王曜開脫,莫非……是因去歲成皋之圍時,曾與王曜並肩作戰,故而有舊,存心回護?」
余嵩也陰陽怪氣道:
「是啊,聽說去歲鄭郡丞赴洛陽公幹途經成皋,恰逢張卓亂民圍城。鄭郡丞與時任成皋令郭褒有舊,遂奔往洛陽求援,那時王曜新受任成皋令,也在洛陽。後來平原公派趙長史、王曜和你三人率軍解圍,鄭郡丞與王曜也算有過同袍之誼吧?」
鄭豁面色一白,急道:
「府君明鑑!下官與王曜卻曾同袍不假。然所言,皆是為府君、為滎陽著想!擅自興兵攻打鄰郡,乃滔天大罪,縱使平原公寬厚,朝廷法度亦恐難容啊!」
他轉向余蔚,深深躬身:
「府君,下官懇請:先遣幹員赴西境詳查,驗看賊人遺落的箭矢、兵械,審訊被擄百姓家屬,務求實證。同時修書呈報平原公,陳明此事,請州牧定奪。若果真是王曜所為,屆時奉令征討,名正言順,豈不更好?」
堂中一時寂靜。
余蔚眯著眼,肥胖的手指在腰間玉帶上緩緩摩挲。
他自然知道鄭豁所言在理。
擅自興兵攻打鄰郡,形同謀反,這個罪名確實夠他喝一壺,但想到苻堅待臣下向來寬容,況且這次是王曜啟釁在先,自己反擊在後,即便最後平原公前來干涉,自己也有的分說。
更想到王曜那小兒年不到二十,仗著是王猛遺孤,受天王賞識,便敢處處與他作對!
一股邪火不禁在胸中熊熊燃燒。
慕容麟察言觀色,忽然作揖道:
「府君,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鄭郡丞要證據,要詳查,要上報——這一來二去,少說需旬日功夫。」
慕容麟抬頭,眼中閃著精光:
「旬日之間,王曜大可銷毀證據,甚至反咬一口,說我滎陽誣陷。屆時府君非但報仇無望,反可能落個『構陷同僚』的罪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況且,聽聞王曜新近在那野豬灘新辟鹽場、陶窯,日進斗金。他編練新軍,如今已有數千之眾。若待他羽翼豐滿,根基穩固,府君縱有萬般道理,又能奈他何?」
余蔚瞳孔一縮。
鹽場……陶窯……新軍……
這些他早有耳聞。
野豬灘那片灘涂,他原本不屑一顧,如今卻成了王曜的財源。
還有那新軍,據說操練嚴整,戰力不俗。
若真讓王曜成了氣候……
余嵩也趁熱打鐵:
「兄長,慕容幢主所言極是。王曜收留逃民,意在擴充人口;興辦鹽場陶窯,意在積累財富;編練新軍,意在增強武力。此番越境劫掠,便是試探!若我等隱忍不發,他必以為兄長軟弱可欺,下次只怕就不是劫掠村落,而是要兵臨城下了!」
鄭豁急道:「府君!切不可聽信……」
「夠了!」
余蔚暴喝一聲,肥胖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走到堂中,目光掃過三人:
鄭豁滿面焦灼,余嵩一臉激憤,慕容麟則躬身作揖。
「鄭郡丞。」
余蔚聲音冰冷:「你的顧慮,本官明白。但王曜欺人太甚,若再不還以顏色,滎陽威嚴何在?老夫顏面何存?」
他轉身,一字一頓:
「傳本太守令:郡兵即刻集結,點齊一萬兵馬。嵩弟,你為副將,隨本官親征。兩日後,兵發成皋!」
鄭豁撲通跪倒:
「府君三思啊!」
余蔚不理他,繼續道:
「鄭郡丞既不贊同出兵,便留守滎陽,統籌糧草輜重罷,務必保障大軍供給。若貽誤軍機,軍法從事!」
「府君……」鄭豁還要再勸。
余蔚猛地轉身,眼中凶光畢露:
「鄭豁!你一再阻撓,究竟是為滎陽著想,還是存了別的心思?!」
鄭豁渾身一顫,伏地不敢再言。
慕容麟此時又叩首道:
「府君英明!末將願為前鋒,戴罪立功!」
余蔚看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只有二人懂的深意:
「賀麟,你熟悉水路,又與那水寇頭目可足渾譚有舊。老夫給你一千郡兵,再撥戰船三十艘。你聯絡可足渾譚,與他合兵,沿河西進,直搗那個什麼野豬灘!」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一來端掉王曜的財源,二來分散其兵力,使他首尾不能相顧!你可能辦到?」
慕容麟心中狂喜,面上卻肅然抱拳:
「末將領命!必不負府君重託!那野豬灘工坊守軍不過百餘,末將定將其連根拔起,鹽場陶窯,盡數焚毀!」
余蔚又對余嵩道:
「大軍主力由汜水西進,直撲虎牢關。虎牢乃成皋東門戶,只要破關,成皋便如囊中之物。屆時老夫倒要看看,王曜那小兒,還能猖狂到幾時!」
他走到堂前,望向西方。
晨光已大亮,照耀著滎陽城的街坊里巷,也照著他臉上那股混合著憤怒與亢奮的猙獰。
「王曜啊王曜……」
余蔚喃喃自語,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老夫在滎陽經營十年,樹大根深。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也敢與老夫為敵?此番便要讓你知道,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
堂外傳來集兵的鼓角聲,一聲接一聲,急促而肅殺。
鄭豁跪在地上,面色慘白。
他知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慕容麟低頭領命,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得色,那是一種獵手看見獵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的興奮。
余嵩按刀而立,滿臉躍躍欲試。
晨風穿過堂宇,吹動余蔚絳紫錦袍的衣角。
他肥胖的身軀立在光影中,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終於亮出了獠牙。
而這一切,正是慕容麟精心織就的網。
滎陽與河南之間,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徹底撕碎。
戰爭的陰雲,已籠罩大河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