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南郊,伊水北岸,有一片開闊的原野,當地人喚作「伊川」。
伊川東西綿延十餘里,南北亦有五六里,地勢平坦,水草豐美。
往南望去,伊闕山雙峰對峙,如兩扇石門,伊水從其間流出,汩汩向北,匯入洛水。
伊川之上,如今已立起一座大營。
這大營占地數百畝,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
壕溝內側,立著一道木柵,柵牆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釘成,高可一丈有餘,頂端削得尖尖的。
木柵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樓,箭樓用粗木搭成,比柵牆高出兩丈,上頭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營門朝北,用兩根合抱粗的木柱作門框,門扇是厚木板拼的,外頭包著鐵皮,釘著銅釘。
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匾上寫著三個大字——「南營」。
這便是河南太守王曜麾下南營八千將士駐紮的地方。
此刻,巳時剛過,日頭已升到半空,暖洋洋地照著伊川。
營中開闊處,是一片巨大的校場。
校場東西長約二里,南北寬約一里有餘,地面夯得結結實實,鋪著一層細細的黃沙。
黃沙上,三千新卒正分成十幾個方陣,各自操練。
東邊那一隊,都是刀盾兵。
每名士卒左手持盾,那盾是木製的,蒙著牛皮,髹著黑漆,盾面上釘著銅泡釘,排成梅花形狀。
右手握著環首刀,刀身狹長,刃口開得雪亮。
隨著隊主的口令,他們齊刷刷地舉盾、劈刀、收盾、再劈。
那動作整齊劃一,盾牌撞擊聲、刀刃破風聲、士卒吶喊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西邊那一隊,是長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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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杆都是白蠟杆子的,比尋常的長矛粗了一圈,杆尾削尖了可以插在地上。
矛頭是精鐵打的,一尺來長,菱形,血槽深深。
士卒們端著長矛,隨著口令前刺、收回、再刺。
那矛尖在日光下閃閃發亮,一排排刺出時,便如一道道光閃過。
南邊那一隊,是長戟兵。
戟比矛複雜,既有矛尖可以刺,又有橫枝可以勾、可以啄。
操練起來便麻煩些,隊主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卒,嗓音沙啞,正一個一個地糾正動作。
有個年輕士卒勾戟的動作總是不對,那隊主便讓他單練那一個動作,練了二十幾遍,才算勉強過關。
北邊那一隊,是弓弩手。
此刻他們正練著瞄準,沒有放箭。
每人持著一張角端弓,或者一張臂張弩,對著百步外的草靶,一瞄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隊主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滿臉風霜,背著手在隊列間慢慢踱步,偶爾停下,幫這個調整握弓的姿勢,幫那個糾正瞄準的角度。
三千人的吶喊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伊川上空迴蕩。
校場邊上,立著一座點將台。
台基是夯土築的,高可五尺,四面用青磚包著邊。
台上搭著涼棚,棚下擺著幾張黑漆坐榻,榻上鋪著粗氈。
此刻,兩張坐榻上坐著人。
王曜坐在正中的那張榻上,穿著那件靛藍色的直綴棉袍,腰間束著一條皮帶,皮帶上繫著一隻皮囊,囊中裝著些公文簡牘。
頭上戴著一頂竹笠,帽檐寬大,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今日是來視察新兵操練的。
自從去年十月朝廷下達南征動員令,河南郡便忙得腳不點地。
徵兵、籌糧、打造器械、修繕道路、清點倉廩,一樁樁一件件,都要他這太守親自過問。
苻暉那邊也不輕鬆,北營三萬人馬要整編操練,洛陽城裡城外要修繕城池、清掃街道,還要籌備迎接聖駕的一應物事。
兩個人雖同在一城,見面的次數卻不多,偶爾碰頭,也是匆匆說幾句軍政要務便各自散去。
上個月,天王又派了使者來,說四月下旬要親臨洛陽,檢閱兩營兵馬。
這消息一來,洛陽城上下更是忙得團團轉。
苻暉下令,從洛陽西陽門到函谷關的官道,要重新平整,道旁要栽新柳,每隔五里要設一座亭驛,供聖駕歇息。
王曜這邊也沒閒著,南營的操練要加緊,郡衙的文書要清理,還要督促各縣把今年的賦稅儘快解送上來。
忙是真忙,可王曜心裡,卻總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
毛秋晴走了快一年了。
去年三月底,王曜他們還在長安時,她從進京公幹的河州屬吏那裡得到父親毛興生病的消息。
毛秋晴便向王曜告了假,獨自西去河州探父。
臨走時她說,快則半年,慢則一年,必定回來。
如今一年快到了,人卻還沒回來。
前些日子倒是有信來,說父親病情時好時壞,她放心不下,還得再留些時日。
信寫得不長,字跡也有些潦草,末尾只囑他保重身子,莫要太過操勞。
王曜將那信看了三遍,折好了收在懷中,貼身藏著。
夜裡睡不著時,便拿出來看看。
那信紙已被他摩挲得有些發毛,邊角都起了毛邊。
看著台下漸趨熟練的新兵,王曜頻頻頷首,不禁看向身旁的桓彥。
他坐在王曜身側那張榻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交領直裾。
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條青布巾把頭髮束住,餘下的頭髮披散在肩上。
那張臉生得清俊,眉眼舒展,只是神情淡淡的,透著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他正望著校場上操練的那些新卒,目光專注,偶爾微微點頭,偶爾輕輕搖頭。
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王曜知道,他心裡頭,正一樣一樣地計較著那些新卒的動作、配合、士氣。
「士彥。」
王曜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這三千新卒,你練了兩個月,便有這般氣象,著實不易。我方才看了許久,那刀盾兵的盾陣,已經能齊刷刷地舉盾收盾了;長矛兵的前刺,也比上月有力多了;弓弩手瞄靶,也能一炷香不動。這進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桓彥搖了搖頭,那動作淡淡的,像是在否定什麼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府君謬讚。刀盾兵舉盾是齊了,可收盾時還有三五人慢了半拍。長矛兵前刺是有力了,可後撤步時腳步太亂,一旦被敵騎沖近,必亂陣腳。弓弩手瞄靶是能一炷香不動,可那是空瞄,真要放箭,手便抖了,還差得遠。」
王曜聞言,不禁莞爾。
他認識桓彥快三年了,早習慣了他這說話方式。
這人帶兵是真有本事,可說話也是真不中聽。
旁人誇他,他從不領情,只會挑出一堆毛病來。
可也正是他這性子,王曜才放心把南營八千人的操練交給他。
「那依你之見,何時能堪用?」王曜問。
桓彥沉默片刻,緩緩道:
「若只是守城、剿匪,一個月後便可。若要隨大軍南征,與晉軍北府兵對陣……」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伊闕山的輪廓:
「只怕還稍微顯勉強。」
王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也知道,這些新卒多是去年秋天才招募的農家子弟,種地是把好手,打仗卻是頭一遭。
兩個月能練到這般模樣,已是桓彥嘔心瀝血的結果。
要想讓他們上陣進行大規模廝殺,還得慢慢磨。
正說著,校場邊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王曜轉頭望去,只見營門那邊湧進來一群人。
當先一人騎著馬,穿著一件赭黃色的皮甲,腰間懸著一口環首刀。
頭上戴著兜鍪,鍪頂沒有鶡尾,只插著一束紅色的氂牛尾,那氂牛尾在風中一顫一顫的。
馬後跟著一軍士卒,約莫兩千來人,大部分都穿著皮甲,少部分著鐵甲,皆腰懸刀箭,風塵僕僕。
隊伍中間,有大幾十輛的輜重牛車,車上裝著鼓鼓囊囊的口袋,還有一些木箱。
馱馬旁邊,跟著一百多個被繩子串著的俘虜,穿著破爛的衣裳,蓬頭垢面,低著頭慢慢走。
王曜眼睛一亮,站起身來。
桓彥也站了起來,望著那隊人馬,淡淡道:
「許胄回來了。」
那騎馬的人漸漸近了。
王曜看清了他的臉——三十出頭年紀,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間帶著幾分武將的豪氣,也帶著幾分久經戰陣的沉穩。
顴骨上有道疤,是舊傷,已經癒合了,留下一條淡粉色的痕跡。
下頜蓄著短須,須髭修剪得整齊,不像李虎那般亂蓬蓬的。
正是原乙軍軍主毛秋晴麾下的幢主,如今代理乙軍軍主之職的許胄。
許胄策馬來到點將台前,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大步走到台下,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
「末將許胄,參見府君、桓郡尉。」
王曜走下台來,親手扶起他,笑道:
「季玉(許胄)辛苦了,快起來說話。」
許胄站起身來,面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也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興奮:
「托府君洪福,此番出兵,還算順利。伏牛山那伙乞活軍餘部,共七百三十七人,斬首三百六十六級,俘虜二百八十三人,逃走的約莫三十幾人,已不足為患。末將帶了一百多個俘虜回來,其餘的暫留當地,交予魯陽縣令看押。」
他停了停,側身指向那些馱馬和俘虜:
「還有繳獲的糧食、財物,末將也一併帶回來了。糧食約莫三千多石,銅錢五百餘貫,絹帛二百餘匹,還有一些鐵器、兵器、牲畜。請府君清點。」
王曜聞言,目光落在那幾十輛輜重車上,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轉頭望向桓彥,桓彥也正望著那些輜重車,那張清俊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動容。
三千多石糧食,五百餘貫銅錢,二百餘匹絹帛——這可不是小數目。
豫州目下只轄河南、滎陽兩個郡,雖稱富庶,可要養數萬兵馬,又要支援朝廷南征的糧草,府庫里的存糧,是一日比一日緊。
這些繳獲,無異於雪中送炭。
「季玉。」
王曜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爾等此番出兵,不單剿滅了匪患,還帶回來這許多繳獲,當記大功。」
許胄連忙抱拳道:
「末將不敢居功。此番能成事,全仗府君運籌帷幄,末將不過是奉令行事罷了。」
王曜搖頭笑道:
「你啊,跟誰學的,也會說這些客套話了。」
他轉頭望向桓彥,道:
「士彥,這三千多石糧食,你看如何處置?」
桓彥沉吟片刻,緩緩道:
「府庫空虛,自然是先入府庫。不過……」
他望向許胄:
「季玉,你且說說,那些匪徒,是如何聚斂到這許多糧食財物的?伏牛山那地方,不算膏腴,按理說養不起這許多人,更攢不下這許多東西。」
許胄道:「郡尉所言不錯。末將審了幾個俘虜,才知道這伙匪徒,並非只在伏牛山一帶打劫。他們有眼線,有暗哨,時常下山,竄到魯陽、襄城、甚至宛縣一帶,打劫過往商隊。這幾年下來,劫的財物,竟積攢了這許多。」
王曜面色沉了下來。
前年下半年之時,丁綰就曾跟他說過,在那伏牛山有一股打著乞活軍餘部的土匪,時常下山劫掠過往行人,丁鮑商行的商隊就曾遭過劫掠。
自此之後,王曜便行文襄城、南陽等當地官府,讓他們出兵剿滅。
誰知那兩地官府敷衍了事,推諉塞責,一拖再拖,竟拖到今年,那伙匪徒不但沒滅,反倒愈發猖狂。
若非他狠下心來,於一個月前命許胄偷偷跨境進剿,這禍患,不知還要拖到幾時。
「剿了便好,那當地官府,可有為難?」王曜淡淡道。
許胄道:「末將出兵前,便依府君之命,派人去魯陽縣衙送了公文。魯陽縣令姓張,看了公文,只說『知道了』,也沒說出兵相助,也沒說阻攔。末將便率軍過了縣境,直入伏牛山。如今剿滅了匪徒,末將又派人去知會了他,結果那廝旁敲側擊,還想來分繳獲,末將自然不允,只將一些俘虜交與他們,便率軍回來了。」
桓彥在一旁忿忿道:
「那些狗官,讓他們出兵,個個扯皮推諉,現在我們把匪剿了,他們倒想來分一杯羹,真是豈有此理!」
王曜冷笑一聲,沒有說什麼。
他早料到會是這樣。
那些地方官,平日裡徵收賦稅、攤派徭役,一個比一個積極。
真要他們出兵剿匪、保境安民,便推三阻四,互相扯皮。
不過,如今既剿了匪,又得了這許多繳獲,倒讓他生出一個念頭來。
他望向桓彥,道:
「士彥,你說,咱們南營,如今最缺什麼?」
桓彥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府君是說…」
王曜點頭道:「兵馬不缺,糧草勉強夠用,兵器甲冑也還湊合。可咱們缺的,是實戰的經驗,是見血的機會。這些新卒,練得再好,沒見過血,上了戰場,十成本事能發揮出五成便不錯了。」
他頓了頓,望向那些新兵:
「咱們南營四個軍,乙軍此番剿匪有功,繳獲豐厚。其他三軍,怕是眼熱得很。耿毅、連霸、李成那幾個,這幾日可沒少在我耳邊念叨,說乙軍吃肉,他們連湯都喝不著。我思忖著,可讓老卒帶著新卒,去剿我河南郡周邊的那些山匪、水寇,既能練兵,還能繳獲糧草財物,一舉兩得。」
桓彥聞言,眼睛微微一亮:
「府君此計甚妙。只是北邙山、嵩山的匪寇已被清理得差不多,若要出擊,便只能西下去崤山和熊耳山,而這兩地乃我豫州與洛州交界之處,權責複雜,若無州府調命,擅自發兵,朝廷怪罪下來……」
王曜點頭道:
「士彥考慮周全,此事我自會請平原公與洛州張使君協調。」
他望向許胄,道:
「季玉,你此番辛苦,先回營歇息幾日。俘虜和繳獲的事,我讓衛簡來處置。」
許胄抱拳道:
「末將遵命。」
他又向桓彥一揖,然後翻身上馬,帶著本軍人馬,往營中深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