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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暗刃藏鋒

2026-08-29 18:21:00 作者: 嶺南黔首

  管城北門外那幾株被風颳歪的老榆樹底下,段宏勒著馬韁來回兜了不知多少趟。

  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凝在鬃毛上結成細細的冰珠,他一勒韁繩讓馬停下來,靴子踩進凍硬的泥地里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他眯起眼睛望向北郊那條被暮色吞了大半的官道,目光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掃了好幾個來回,卻什麼也沒掃著。

  滎陽城在管城以北四十餘里,快馬來回也要將近兩個時辰,算著韓范辰時出發,此刻申時已過,無論如何也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他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彎腰從路邊拾起半截枯枝在手裡掂了掂又扔了。

  劉起靠在一棵歪脖子榆樹上,懷裡抱著一桿長矛。

  他沒有像段宏那樣來回走動,可他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北郊通往滎陽的那個方向,隔一會兒便移開去看一眼西邊漸沉的天光,又移回來,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他身旁幾個士卒靠著樹幹蹲著,有的在啃半塊凍得硬邦邦的麥餅,有的用刀尖剔著靴底嵌進去的碎石,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枯草尖時發出的沙沙聲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盪開。

  「老韓辰時出去的,這他娘的都快申時末了。」

  段宏終於停下來,靴尖在凍土上碾了一下。

  「管城到滎陽城四十多里地,快馬往返兩個時辰怎麼也夠了,他若談成也早該回來了。莫不是余蔚那廝耍了什麼花招把人給扣下了?」

  劉起沒有抬頭,只是用矛尖撥了撥腳邊一塊鬆動的土坷垃。

  「韓先生素來機警,既然敢孤身前去談判,必定留了後手,且余蔚那廝一向貪鄙狠毒,當年在成皋便處處與王府君作對。他若真扣了韓先生,咱們剩下這三千多騎便有了由頭,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滎陽打糧。」

  聽劉起這般說,段宏原本焦躁的神情,這才微微散了些。

  

  他轉過身去,望向西邊那片被晚霞燒成暗紅色的天際,可他的耳朵分明還豎著,朝著北邊那片越來越暗的官道。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日頭已經徹底沉到西山後面去了,天邊只剩一層薄薄的暗紅色餘燼。

  北邊的官道上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段宏猛地轉過身去,手搭在眉骨上望了一會兒,便看見二十來騎正沿著官道緩緩行來,當先一人騎著一匹栗色馬,身量修長,在暮色中輪廓分明。

  奔到近前後,韓范在段宏面前勒住馬,翻身下來時動作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坐得太久腿腳有些僵。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親兵,又彎腰拍了拍袍擺上沾的塵土,直起身時目光在段宏和劉起面上各停了一瞬。

  段宏已經大步走到他面前。

  「老韓,如何?」

  韓范搖了搖頭:

  「那廝虛應故事,滿口都是軍國大計,可一石糧谷也不願發與我軍。我在滎陽郡衙坐了半個時辰,聽他滔滔不絕講了吳人如何可畏、王師如何宜休整再戰,末了我問他糧草何時能撥付,他卻說庫中存糧已盡數解送洛陽,一粒也勻不出來了。」

  段宏的面色猛地一沉:

  「什麼?王師伐吳,糧草大多囤積於滎陽,以作中轉,狗官竟敢分毫不與!?」

  劉起已經從樹根上站起身來,將長矛往地上一頓,矛杆入土半寸。

  「我等不避艱險,千里應徵,從幽州一路趕到淮南,仗沒打上幾場,倒是凍餓交加折損了上千弟兄。如今退到管城,狗官不念苦勞也就罷了,竟連一口糧都吝於施捨。這狗屁朝廷,我看是要完蛋了!」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拔高了一截,旁邊幾個蹲著的士卒都抬起頭來看他。

  韓范沒有接話,只是側過頭去望著滎陽方向那條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官道,晚風從他衣襟的縫隙里灌進去,將袍擺吹得微微飄動。

  段宏與劉起對視了一眼,劉起便又開了口:

  「我等數千精騎,人吃馬嚼,已撐不了幾日。若再想不出法子,只怕未到冀州便皆要餓死在路上了。」

  段宏攥了攥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州郡供給已指望不上。依老子之意,莫如直接發兵劫糧!管城雖已毀,可周遭還有不少塢堡、鄉邑,雖說未必有多少存糧,可總比坐以待斃強。」

  劉起輕輕點頭:


  「非常之時,也只得如此。只是這一路退過來,附近鄉邑多已被其他潰軍洗劫過了。咱們昨日經過的那三個村子,糧倉都是空的,連雞籠都給翻了個底朝天。便是想出此下策,恐怕也無處可略。」

  段宏聞言,越想越氣。

  他轉過身去,一腳踢飛腳邊一塊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滾出幾步遠,撞在一棵枯樹的根上才停住。

  他盯著那粒石子看了好幾息,忽然又轉過身來看向韓范:

  「老韓,汝怎一言不發?莫非不贊成打糧?」

  韓范一直負著手站在那裡,望著暮色中那條漸漸模糊的官道出神,聽見段宏問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方才亮了些。

  「鄉野村邑,能有多少糧?就算把管城周邊的村莊子都搜刮一遍,也不過夠我軍吃上三兩日罷了。」

  他頓了一下:「要搞就搞票大的。」

  段宏愣住了:

  「何、何意?」

  劉起的目光也驟然凝在韓范臉上。

  「韓先生,你是說.....」

  韓范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瞟了他倆一眼,微微一笑,然後彎腰撿起方才段宏踢飛的那粒小石子,在掌心裡掂了掂,才道:

  「我觀那滎陽城兵疲將惰,輕而無備,自淝水敗訊傳來之後便是人心惶惶。咱們在管城歇了一日,可曾見滎陽方向派出一隊斥候來探過咱們的虛實?沒有。那余蔚只曉得躲在城裡做他橫徵暴斂的土皇帝,根本就不把咱們這幾千潰兵放在眼裡。」

  他將那粒石子拋向遠處,落進枯草叢裡,發出一聲輕響。

  「我等可揀選一百精銳,扮成流民,混入城中。待時機成熟,便一舉襲殺守門兵丁,放大軍入城。滎陽城裡的糧倉少說也有幾萬石存糧,拿下滎陽,我等便可從容北撤了。」

  劉起聽完這番話,沉吟了片刻,也點了點頭。

  「也是,若到處打糧,收效甚微不說,只怕還會引來洛陽之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再驚動了平原公的人馬,咱們這點殘兵當真不夠他塞牙縫的。」

  韓范卻淡淡一笑:

  「以平原公目下的處境,恐怕是顧不上滎陽這邊的動靜了,至於那位王使君……」

  說到這,韓范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他面上掠過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段宏沒有注意到韓范那一瞬間的停頓,他已經猛地一掌拍在韓范的肩上,那掌力重得讓韓范微微踉蹌了一步。

  「哈哈,老韓呀老韓,平素看汝斯斯文文,我還當你只會寫寫牒文、算算糧帳,誰料一出手便這般狠!你終於跟咱們穿到一條褲子裡了!」

  韓范被他拍得肩頭一沉,搖頭苦笑。

  他又望向北方那片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際,在那裡,滎陽的方向有幾盞燈火正亮起來,像遠處幾粒懸在半空不肯墜落的火星。

  他想起在太學時那個與自己同學兩載的身影,想起那些年在長安南郊的巷口遇見對方時的談笑風生,想起那些未經世事的歲月里以為功業可以憑一腔熱血鑄成的天真。

  可那些念頭很快便被另一層更冷的東西壓下去了,他想到自己這兩年困居幽州下僚的境遇,想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千里卻連一口熱湯都換不來的日子,想到那些明明才學遠不如己卻靠著門第和關係爬上高位的同僚。

  他把那些翻湧上來的東西重新壓回心底,然後轉身朝著段宏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段宏已經大步走向那些還在枯樹下蹲著的士卒,粗豪的嗓門在暮色里炸開:

  「都起來!別蹲著了!弟兄們!韓先生為我等謀來了一場大機緣,現在有請韓先生為我等講授.....」

  .....

  此刻數百里之外,洛陽東郊的丁零人大營里,帥帳的燭火還亮著。

  油燈擺在帥案角上,燈芯剪得短,火苗貼著燈盞口沿燃,將帳中那幾副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翟斌踞坐在北首那張虎皮坐榻上,手裡攥著一卷剛從鄴城送來的密報,竹簡邊緣被捏得微微發白。

  他冷哼一聲,將竹簡擱在案上,卻沒有馬上說話。


  翟敏站在帳中,雙手叉著腰,面色漲得通紅。

  他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身來看向翟斌,語速又急又快。

  「兄長,陵雲台近萬甲仗,你竟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便將半數賜予了那白虜小兒?弟兄們從新安跟著你打出來,多少人連一件完整的鎧甲都沒混上,他慕容鳳倒好,一戰便拿走了五百副鐵甲、兩千個兜鍪、四千副皮甲。族中弟兄們這幾日私下說起,都頗有怨言。那些鎧甲兜鍪咱們自己都還沒分派齊整,倒先讓鮮卑人揀了好的去。」

  翟檀坐在西側的席上,雖然沒有如翟敏那般急躁,但面上也掛著一層明顯的不悅。

  他一手端著陶碗,碗中黍米酒還沒有動過,另一隻手搭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面。

  「是啊兄長,你如此厚此薄彼,族中弟兄多頗有怨言。前日那白虜的部眾來領甲仗的時候,有幾個後生當面就紅了眼,若不是我攔著,恐怕當場就要動起手來。咱們丁零人起事,靠的不就是自家兄弟齊心麼?你把好處都給了外人,自家人的心怎麼攏得住?」

  翟斌靠在虎皮坐榻的背靠上,目光在翟敏和翟檀面上各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伸手將那捲竹簡從案角拉到面前又看了一眼,然後才抬眼開口:

  「哼,爾等還有臉抱怨?往先毛當一來,爾等皆畏縮不敢戰,若非那慕容鳳用計,斬了毛當,我等焉能至此?那時候你們一個個縮在寨牆後面,連頭都不敢探出去,現在倒來跟老子爭甲仗了?」

  翟敏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擠出反駁的話來。

  翟檀也訕訕低下了頭,不敢再抱怨。

  見二人立時如打了霜的茄子,翟斌這才站起身來,在帳中踱了兩步。

  他走到翟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陵雲台也是人家擁眾攻下,我不論功行賞,何以服眾?想讓老子高看,以後攻城,便都給老子賣命一點。毛當死了,洛陽城裡那萬餘殘兵不過是驚弓之鳥,只要咱們能一鼓作氣拿下洛陽,莫說幾百副鐵甲,便是他日裂土封王,也不是沒有可能。可若是自己先起了內訌,那便什麼都別想了。」

  翟敏被他這一番話堵得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最終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是」,便退回了席上。

  翟檀重新端起那碗黍米酒,喝了一口,擱下碗時面色雖然仍不太好看,卻也沒有再說什麼。

  帳中靜了片刻。

  就在此時,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穿著皮甲的傳令兵大步走了進來。

  他在帳中站定,向翟斌叉手行禮:

  「稟大帥,慕容鳳將軍命小的稟陳大帥,秦援軍已陸續抵達伊水之南,聲勢不小。慕容將軍恐我軍為秦軍夾擊,遂議莫如舍卻洛陽,別走河北為上。」

  翟敏猛地抬起頭來,面上那層還沒有完全褪去的憤懣又翻湧上來,化作一聲冷笑。

  「哼,毛當都為我斬了,區區些許援軍,又豈在話下?他燕鳳為何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翟檀也接了口,語氣裡帶著一股酸溜溜的意味:

  「就是,他慕容鳳不是很能打嗎?何以未打一仗便萌生退意?白拿了那麼多鎧甲兜鍪,臨陣倒先軟了腿。」

  傳令兵低著頭,沒有接話,只在帳中站著,等著翟斌開口。

  翟斌走回坐榻前坐下,在榻沿上坐了一會兒,才抬眼看向那傳令兵。

  「秦援軍主將為誰?」

  傳令兵仍低著頭,聲音卻比方才清晰了些:

  「慕容將軍多番打探,其援軍主將,正是昔日新安縣令,今之東豫州刺史王曜。」

  帳中倏然安靜了一瞬。

  翟敏嘴邊的冷笑僵住了,他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輕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記得那個年輕的縣令——四年前,王曜初到新安時,扮出一副紈絝模樣,把他們所有人都騙了過去。

  後來趁著段延壽宴那夜,雨水滂沱,王曜帶著三百縣兵突襲硤石堡,一夜之間便把那個盤踞了數年的匪巢連根拔了。

  那件事之後,翟氏上下便對王曜便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忌憚。

  翟檀也放下了手中的陶碗,面上的不悅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一層更複雜的審量。

  他看了翟斌一眼,又轉頭看了看帳簾方向,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斟酌什麼。

  翟斌坐在榻上,目光越過帳中眾人,落在那盞跳動的燭火上。

  他拂著鬍鬚的手停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深處低低地念出那個名字來。

  「王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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