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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出柙

2026-08-29 18:20:56 作者: 嶺南黔首

  城西館驛的臥房裡,日頭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藺席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暖光,塵埃在那道光里緩緩浮動。

  慕容德在堂中走了兩個來回,靴底踩在藺席上發出不緊不慢的沙沙聲。

  他走到窗邊停了一瞬,窗外庭院那株老槐的枝椏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晃動,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條在日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他轉身走回坐榻前,看著慕容垂仍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湯慢慢啜飲,語聲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兄長,冀州諸臣皆欲害我,長樂公又態度曖昧。昨日席間那楊膺、光祚之流,句句都藏著刀鋒。我等不可再久居此地,依我之見,當儘速逃回遼西,再圖大舉。」

  慕容垂將茶盞擱在案上,盞底磕在漆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那張在日光中已顯蒼老的面孔,浮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館驛四周那些巷口都站著兵卒,前後門各有一隊人馬輪值,連西牆外那條通往後市的小徑都有人守著,如何逃脫?」

  慕容德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掌在膝側攥了又松。

  他想起昨日席間楊膺那副陰陽怪氣的模樣,想起苻丕那張笑意不達眼底的臉,胸口那團火便又躥高了幾分。

  「那我等便只能任人宰割?」

  慕容垂微微搖頭:

  「昨日洛陽軍報至,而後長樂公便在宴席上倉惶離席,連原本要與我商議的軍務都擱下了。能讓他這般失態的,料來只有丁零起事這一樁。且毛當乃是宿將,若戰事順利,何必這般緊急?必是戰局對秦軍頗為不利。且丁零人一旦起事,關中與河北之間的道路便等於被截斷了一半,長樂公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囚我在鄴城,而是有人替他南下平亂。」

  

  慕容德的目光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兄長是說,長樂公會派我等到河南去?」

  慕容垂沒有正面回答,他將那盞殘茶又端起來,湊到唇邊:

  「你我在此地雖有困頓,卻不必急著自投羅網。若自己先亂了陣腳,反倒坐實了他人的猜忌。等著吧,自有我等用武之時。」

  臥房裡的日頭又偏了些,光線從窗欞間移到了牆角。

  慕容德還想再說什麼,目光在兄長那張從容不迫的側臉上停了一瞬,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他退到窗邊的席上坐下,目光落在庭院那株老槐的枝椏間,不再開口。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慕容農跨進門檻時肩上還沾著官道上揚起的塵土,袍擺下緣洇著幾道乾涸的泥印,顯是走了不少路才回來。

  「父帥,叔父。」

  他在堂中站定,先向二人叉手行了一禮,直起身時面上那層沉著的神情底下分明壓著一股掩不住的興奮。

  「孩兒方才出去打探了一圈,已經探明昨日讓長樂公倉惶離席者,正是翟斌和道翔(慕容鳳)於新安起事一事。且新安一役,毛當一戰陣亡,而破毛當者正是道翔。」

  慕容德猛地從席上站起身來,向前邁了兩步,那張慣常沉著的面孔上露出罕見的驚詫。

  「什麼?道翔這小子竟有這般本事,連毛當都給斬了?」

  慕容德想起那侄兒從前在鄴城時的模樣,整日跟在宗室子弟身後廝混,沒個正形。

  後來燕亡後得罪權翼出逃江湖,前陣子在洛陽他潛來密議舉兵之事。

  自己還存了一份疑慮,覺得他們不太可能成事,沒想到如今竟能陣斬毛當,真的將這把火給點起來了。

  「此兒八方遊走,歷經磨鍊,已非昔日蒙童矣。」

  慕容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將盞沿送到唇邊,像是要把那口涼透的茶湯慢慢品出些滋味來。

  他擱下茶盞時,嘴角那層極淡的笑意終於又清晰了幾分。

  慕容農卻不像叔父那般只管歡喜。

  他略一躊躇,還是把心底那層憂慮說了出來。

  「孩兒只恐長樂公會不會藉機發難,對我等不利。畢竟道翔與我等的關係.....若長樂公以此為由治罪,我等便是有口難辯。」

  慕容垂靠在憑几上,手指在案面上緩緩劃了一道弧線。


  「丁零起事,中原、河北恐亦將隨之蠢蠢欲動。長樂公雖陰柔多疑,卻並非沒有分寸之人。如今洛陽告急,毛當又新喪,他急切之間哪裡還找得到第二個能征慣戰之人?依他的脾性,非但不會加害,反而可能任我討平叛亂,他好從中漁利。」

  話音剛落,廊下便又傳來腳步聲。

  這回比方才急促得多,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溜小跑,在臥房門外猛地收住。

  趙秋的聲音從門板外面傳進來,帶著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稟將軍!長樂公特使到。」

  三人對視了一眼。

  慕容農退到門邊,慕容德整了整衣襟退回席上坐下。

  慕容垂將茶盞擱到案角,站起身來。

  「有請。」

  片刻後垣敞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官袍,腰間那枚銅印用新絛子繫著,日光照在上面泛著溫潤的光。

  他走到堂中站定,從袖中取出那捲竹簡,展開來,日光映在帛面上,墨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垣敞清了清嗓子,念道:

  「制曰:丁零翟斌,本邊陲微種,蒙國厚恩,授以方鎮,宜思報效。乃敢乘王師小卻,肆其凶悖,招納亡命,攻城掠邑。新安之役,毛當殞身,將士銜恨,遠近驚擾。若不速加討盪,恐中原自此多事矣。

  咨爾冠軍將軍慕容垂,器識沉深,夙嫻戎略。昔在荊楚,摧桓沖之眾;今臨河北,正展用之時。其罪既彰,非卿莫制。今命卿為征南大將軍,假節、都督兗、豫二州諸軍事,總率步騎,以行天討。

  凡二州境內,郡縣兵馬,皆聽節制。糧秣甲仗,隨宜調發。軍行所至,務以安民為本,不得妄有侵擾。若翟斌悔過歸命,亦當容其自新;如其執迷不悟,便當相機剿除,毋使滋蔓。

  行營諸務,當與監軍苻飛龍參酌施行。兵事貴速,宜即戒途,毋得遷延。勉建殊勛,以副朕懷。"

  垣敞念完,將竹簡合攏,雙手捧著遞到慕容垂面前,等他接過去。

  慕容垂卻沒有立刻伸手。

  他在堂中叉手行了一禮,直起身時,面上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遲疑。

  「陛下、長樂公看重,臣本當驅馳,奈年老力衰,恐不稱其職耳。況且驍騎將軍(石越)能征慣戰,何不遣彼為帥?」

  垣敞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般推辭,語速不急不慢地接了過來。

  「驍騎將軍另有重任,不便出征。況且任將軍為帥,乃天王馳詔親命,非公侯可擅更也。將軍若再三推辭,恐怕有負聖意。」

  慕容垂面上那層遲疑又浮了片刻,終於緩緩伸手接過那捲制書,收入袖中。

  「既如此,請公侯速撥人馬,垂當即啟征。」

  垣敞抱了抱拳:

  「將軍爽快,我這便回稟公侯,告辭。」

  他轉身走向門口,靴底在藺席邊沿磕了一下,腳步很快,片刻便消失在廊下的日光里。

  垣敞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之後,慕容農才將門輕輕合攏,轉回身來時面上那層壓了半日的笑意終於漫了上來。

  「太好了!此一行我等便是鳥出青天,龍入大海,再也不受羈絆了!」

  慕容垂卻沒有接他的話。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捲已經合攏的制書上,沉默了一息才開口。

  「此時歡喜,為時尚早。速去通知道祐(慕容寶)等人,早做準備,不日隨老夫出征。」

  慕容農正要領命,卻忽然想起什麼來,腳步頓在了原地。

  他回頭看了慕容垂一眼,面上那層喜色已經斂去了大半,換上一種不太確定的神色。

  「父帥,二哥、五弟他們……他們住處門還關著,廊下晾著的衣裳也沒收,不知去了何處。」

  慕容垂臉一沉:

  「混帳!將他們找回!」

  .....

  冀州牧官邸的後堂里亮堂堂的,日頭從東窗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大片暖光。

  苻丕在坐榻上已來回踱了數遍,靴尖在光斑里踩過來又踩過去。

  垣敞站在案側,將方才在館驛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了一遍。


  「老虜同意出征了?」

  垣敞彎了彎腰。

  「一開始還想推脫不去,說什麼年老力衰,又說驍騎將軍更堪此任。卑職以大義責之,說這是天王馳詔親命,非公侯可擅更。他這才鬆了口,同意出征。」

  苻丕在坐榻邊沿坐下來,手指搭在膝上,面上的神情比方才鬆了些。

  他側過頭,看向坐在東側席上的強弩將軍苻飛龍。

  「老叔,垂為三軍之帥,叔為謀垂之將。此番南下,當善加勉力,務使叛亂消弭。丁零雖起勢兇猛,到底不過是烏合之眾,只要冠軍將軍肯用心用命,平叛指日可待。」

  苻飛龍是個五十來歲的氐人老者,生得粗壯結實,一張闊面上橫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

  他此時正端著陶碗慢悠悠飲著一碗羊乳,聞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羊乳漬得發黃的牙。

  「永敘(苻丕)放心,有老叔在,他慕容垂翻不了天。他若老老實實打仗,老叔便替他看著後路,協調各方;他若敢耍什麼花樣,老叔手裡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正說著,廊下傳來腳步聲。

  一個親衛在門外站定,叉手稟道驍騎將軍到了。

  話音未落,石越已經掀簾走了進來。

  他此來沒有換便服,身上還穿著那件皮製裲襠甲,甲片邊緣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

  進門之後,他也不行禮,目光直直地落在苻丕面上,帶著一種不吐不快的急迫。

  "公侯!"

  苻丕被他這副模樣弄得怔了一瞬,擱下手中的竹簡,側過身來。

  「將軍急來,不知有何.....」

  石越沒等他把話說完便開了口,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

  「王師新敗,民心未安。負罪亡匿之徒思亂者眾,故丁零一唱,旬日之間眾已數萬,此其驗也。慕容垂乃燕之宿望,有興復舊業之心,今公侯復資之以兵,豈非為虎傅翼乎?」

  聞言,苻丕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了,面色也頓時沉了下來。

  他目光在石越面上停了幾息,強忍著怒氣未發。

  苻飛龍見石越敢這般對苻丕無禮,當即便擱下陶碗站起身來,朝石越跨了一步,喝道:

  「大膽石越!公侯如何行事,難道還要征汝首肯不成?」

  石越沒有被他的氣勢壓住,反而往前迎了半步,脊背挺得筆直。

  「石某受陛下重託,敢不犯顏直諫?」

  苻飛龍面色一沉,手掌按在腰間刀柄上,那口寬闊的環首刀被他的指腹按得微微移位。

  「你——」

  「夠了!」

  見局勢逐漸劍拔弩張,苻丕終於開了口,將堂中那層緊張對峙的氣氛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來,在案前踱了一步,抬起頭看向石越,語聲比方才沉了幾分。

  「翟斌兄弟因王師小失,敢肆凶悖,豫州之軍,殆難為敵,非冠軍英略,莫可以滅也。且垂之在鄴,如藉虎寢蛟,孤常恐其為肘腋之變。今遠之於外,孤無憂矣。而翟斌凶悖,垂急切難下,使兩虎相斃,孤從而制之,此卞莊子之術也,將軍又何須驚惶?」

  他說完這番話,便負手立在案前,等著石越接話。

  石越卻沒有什麼要接的意思。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苻丕面上移到苻飛龍面上,又移回來,嘴角微微繃著,像在咽著什麼不便出口的話。

  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慕容垂殺吏燒亭,輕侮方鎮,公侯可知?」

  苻丕面色微變,目光里那層沉凝驟然緊了一瞬。

  「什麼,此話怎講?」

  就在石越要開口解釋時,門外傳來另一個聲音。

  高泰從廊下疾步走來,在門檻外面站定,朝堂中叉手行禮,語聲雖然不高,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稟公侯!冠軍之子慕容農等失手殺人,已被冠軍押到殿外,聽候處置!」

  堂中安靜了一瞬。

  苻丕的目光在石越面上停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石將軍,這便是汝所說的'輕侮方鎮'?」

  石越站在堂中,面色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堵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幾行字來。

  「公侯,垂之在燕,破國亂家,及投命大秦,蒙超常之遇。今卻縱子殺人,反形已露。今不收之,必為大害!還望公侯明察!」

  「夠了。」

  苻丕打斷他,語氣里那層敷衍已經散盡了,換上一種不容商量的冷淡。

  「如何處置,本公自有定見,無需公喋喋不休。」

  石越站在那裡,胸膛起伏了幾次,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叉手行了一禮,動作乾脆利落卻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僵硬,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堂去。

  他走出官邸大門時,午後的日頭正懸在中天,照得鄴城城牆上的青磚泛著一層暖融融的白光。

  他在台階上站了片刻,回首望向苻丕等人的方向,怒氣沖沖道:

  「公父子好為小仁,不顧大計,終當為人擒耳。」

  說完這句,他又抬眼望向遠處。

  鄴城城牆的箭樓上,守卒的甲片在日光中一閃一閃的,像散落在灰牆上的碎銀。

  更遠處漳水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被午後的風扯成斷斷續續的低語。

  石越遂長嘆一聲:

  「可惜這大好江山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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