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長樂公官邸的正堂里。
青磚墁地,四角燃著燎爐,爐中獸炭燒得正旺,將屋中寒氣逼退到門檻之外,可那暖意終究浮在面上,壓不住此刻底下那層繃著的涼。
苻丕端坐在坐榻上,雙手捧起一樽酒盞,不時熱情地嚮慕容垂一眾勸酒。
他面上帶著溫煦而妥帖的笑意,教人望之便生出幾分親近之意來。
可仔細看便會發現那笑意只在面上浮著,沒有往深處滲。
慕容垂端坐在東側首席,背脊挺直,面前案上的酒食沒怎麼動,只端著一碗熱羊乳慢慢飲著,偶爾擱下碗,朝苻丕微微頷首致意,便又端起碗來。
慕容寶坐在慕容垂下首,進得堂中以來他一直在暗中打量這間正堂的格局。
堂中鋪的藺席是新換的,編得細密,還泛著淡淡的草香。
東壁掛著一幅帛畫,畫的是冀州山川形勢圖,洺水、漳水、滹沱河的走向用墨線描得清清楚楚,每一處關隘都標註了地名。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端起酒盞飲了一口,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慕容德坐在慕容寶下首,他今日話不多,只偶爾與身旁的趙秋低語幾句。
光祚坐在西側靠後的位置,他面前擱著一隻陶碗,碗中黍米酒還剩大半,他很少端起來喝,倒是時不時抬手蹭一下鼻尖。
那雙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慕容垂,偶爾移開,也是掃向堂中那些站立的親衛和廊下晃動的身影。
酒過三巡,苻丕端酒盞的左手比方才抬得高了些,那笑意也深了幾分:
「河北諸郡,自晉末以來便多事紛擾。石趙之後,更是更迭無常,百姓流離,戶口凋敝。孤自奉詔鎮鄴,夙夜憂惕,唯恐負了陛下重託。今有將軍相助,河北庶幾可安矣。」
慕容垂擱下那碗羊乳,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言重,垂老邁之軀,本不堪驅策,唯念陛下眷顧之恩,不敢自惜。此來河北,但殿下有所驅遣,敢不唯命是聽?」
苻丕端著酒盞的手在空中頓了不到半息,便又笑了起來:
「哈哈,將軍風采不減往昔,孤嘗記建元十五年(379年)攻拔襄陽時,將軍與苟萇將軍獻策『分兵掠民、斷糧待潰』之策,桓沖果中計不敢援,襄陽遂以告破。自那時起,孤便深服將軍韜略。今日得與將軍共飲,實平生之快事耳!」
苻丕這番話既抬了慕容垂在襄陽之役中的功勞,又不動聲色地點明那場勝仗是他苻丕統領之下的結果。
這層意思在座之人大多聽得明白,楊膺端起酒盞湊到唇邊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可慕容垂卻仿佛沒有聽出那層弦外之音,只微微搖頭:
「殿下過獎,彼時賴陛下坐鎮長安運籌帷幄,殿下親統大軍圍城有方,臣不過隨軍奔走,何敢言功。」
他頓了一下,又道:
「殿下聰慧好學,博綜經史,自鎮鄴以來,東夏安之,上下歸心。文武才略,已非臣等所能及。今日河北之事,殿下自有主張,垂但奉令行事而已。」
這幾句回得不卑不亢,既沒有推讓到底顯得心虛,也沒有居功自傲引人忌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苻丕的笑容凝在唇邊,過了半息才又化開:
「冠軍謬讚了,孤實不敢當。冀州諸務,千頭萬緒,日後少不得要向冠軍討教。」
堂中又飲了幾輪,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幾個官仆抬著一隻陶瓮從廊下經過,瓮中封著新釀的黍米酒,瓮口飄出的酒氣在冷風中凝成一縷白霧,被炭火的熱氣一衝便散開了。
齊午擱下羊羹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來看嚮慕容垂。
他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懵然,像是一個上了年歲的人忽然想起什麼久遠的事,那姿態拿捏得極好,既不顯得刻意,又足以讓滿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夫昏聵,有一事想請教冠軍。」
慕容垂放下酒盞,朝斜對面的他拱了拱手:
「不敢,齊將軍有話便說,垂定知無不言。」
齊午拈起一根細木籤剔了剔牙縫,慢悠悠道:
「昔年以公侯之英秀,諸將勇銳,攻襄陽經年而不拔。後王施獻計小卻以惑吳師,朱序果然中計稍懈,公侯趁勢回擊,襄陽遂以告破。」
他將那根細木籤擱在碟沿上,抬眼看嚮慕容垂:
「今淝水一役,我軍亦回師稍卻以誘吳兵,何以卻力戰不敵,乃至全軍覆沒?老夫思來想去,不得其解,還請冠軍為老夫解之。」
此話一出,堂中原本嗡嗡的說話聲便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齊齊靜了下來。
楊膺擱下了粥碗,目光落在慕容垂臉上,嘴角微微翹著,那笑意分明是在等著看一齣好戲。
慕容垂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沒有變化,只是語速比方才慢了些:
「淝水之不敵,垂未臨戰陣,不知其詳,何敢妄言?」
楊膺卻沒有給慕容垂喘息的機會。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將那碗已經見底的粟米粥推到案角,雙手撐著膝沿,目光直直地逼過來。
「想當初廷議伐晉,冠軍可是力主出師,且雲『謀夫孔多,是用不集』,平吳者二三臣足矣。」
說到此處,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在慕容垂面上轉了一圈,似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嵌進對方耳朵里。
「結果淮南數十萬王師崩摧,冠軍亦自漳口倉惶北歸,不知公對此有何見解?」
他話音未落,西側席上已經響起了幾聲低低的笑聲。
楊膺身後兩個年紀相仿的軍吏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掛著掩不住的笑意,其中一個端起酒盞朝另一個舉了舉,像是在為這句漂亮的問話乾杯。
慕容垂還沒有開口,慕容寶已經從席位上猛地站了起來。
「哼,家尊愛兵如子,故每戰克捷,此小兒皆知!」
他說話時故意沒有看楊膺,而是怒目圓睜,掃過西席眾人:
「淮南之失,在於陽平公孤軍冒進,不待梁、益之卒東出巴峽便擅引軍兵臨淮、泗。如此妄為,焉有不敗之理?反觀家尊,受命以來,下鄖城,臨漳口,迫桓沖,哪一仗不是穩紮穩打、力求穩固?楊將軍久歷鞍馬,竟連這層道理都看不明白,日後還如何輔佐長樂公安定河北?!」
慕容德也站起身來,他沒有像慕容寶那般動氣,只是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克制:
「王師敗後,吾兄侍衛乘輿,交還兵權,臣節可謂盡矣。楊司馬卻還出言戲謔,豈不讓忠良寒心?」
「你們,大膽!」
楊膺乃苻丕舅兄,向來也是驕縱慣了,何曾受過這般譏諷?
他當場拍案而起,指著慕容寶和慕容德就要破口大罵。
苻丕見楊膺又要發酒瘋,臉一沉,正要開口訓斥。
慕容垂卻已率先開口道:
「楊將軍率性之言,爾等又何必較真?都給我坐下!」
慕容寶和慕容德對視一眼,這才不甘不願地坐下。
二人坐定後,慕容垂轉向苻丕微微欠身:
「臣管教無方,殿下見笑了。」
見慕容垂主動降低姿態,苻丕那微微繃緊的面色才又鬆了幾分,他端起酒盞朝慕容垂舉了一下:
「將軍言重了,舅兄向來直爽,並無他意,冠軍莫要介懷。」
楊膺聽出苻丕話里那層圓場之意,便也不敢再任性,他冷哼一聲,甩了甩袖袍,也悻悻然坐下。
待眾人重新平復後,慕容垂才又看向齊午,拱手道:
「襄陽與淮南之役之得失,垂本不便貿言,公既動問,老夫便姑妄言之。襄陽之役,大秦精銳盡出,名將雲集,大軍遂能聞鼓而進,聞金而退,行動有序而自如,故終能惑敵而克捷也。」
他頓了一下,又道:
「而淮南之役則不同,陽平公未統大陣,兼兵源混雜,號令不一,臨敵之期,竟還數次更易將令。如此用兵,兵無所適從,豈非與敵以可乘之機?故雖聖駕督臨,亦且班師京、洛也。」
齊午端著酒盞的手停住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慕容垂一眼,目光里那層等著看戲的從容已經散去了,換上一層審量的凝重。
他沒有接話,只是將酒盞湊到唇邊沾了沾,又放下了。
高泰坐在齊午的下首,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他擱下竹箸,微微頷首,像是品味一篇文章的結語那般品味著慕容垂方才那番話。
「呵呵,冠軍果真深識兵勢。陛下若能效王翦伐楚之故事用公為帥,想必別有一番光景。老夫期待冠軍,來日當為大秦重振旗鼓,再立殊勛。」
趙秋坐在慕容德的身旁,一直是副沉默的陪坐模樣,此刻卻忽然開了口:
「高參軍之言差矣,冠軍雖識兵機,然已老邁。」
他說著朝苻丕拱了拱手:
「南征之役,長樂公年富力強,兼以破襄陽之威,乃為帥之不二人選。卻不知天王另有計較,說來不免令人浩嘆。」
慕容垂立時也附和道:
「正是,臣已是風前殘燭,何堪大任?此番北返,亦是陛下垂憐,以期終老鄉梓矣。」
光祚見這二人惺惺作態,冷笑一聲,便端著一隻陶碗站起身,走到慕容垂案前道:
「今多事之秋,公侯正欲倚重冠軍,不宜請歸。」
他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碗遞給過來接碗的僕役,拱手道:
「今吳軍既勝,或將北出。其進軍方向為何,冠軍當世名將,不知可有籌算?」
慕容垂略一思忖,侃侃道:
「吳軍若大舉北出,定是彭城、許昌、武關三地首當其衝,宜當緊急加固三地之城防,或可遲滯其步伐,而後再調兵遣將,以作後續。」
他言簡意賅,條理分明,連那三個地名的次序都排得恰到好處。
光祚捻著鬍鬚,沒有發覺其中有什麼錯謬,這才點了點頭,退回自己席上坐下。
苻丕聞言,也微微點頭:
「冠軍之言甚是。孤當緊急修書於平原公,讓其早做防備。」
說著,他又意味深長地看嚮慕容垂:
「將軍能這般為朝廷計,孤心甚慰。待修書事畢,還望將軍再多留鄴城幾日,孤還想與將軍再議幾樁軍務。」
慕容垂微微欠身:
「殿下有命,垂安敢不從?」
正在此時,堂中門帘被人從外面重重掀開一角。
長樂國郎中令垣敞站在門檻後面,從外面疾走進來。
他徑直到苻丕身側,彎腰湊近,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壓得極低,低到近在下首的齊午都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苻丕的面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壓下去了。
他站起身來,朝慕容垂拱了拱手,面上那層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冠軍且稍坐,孤有些急務需去處置。齊司馬,代孤好生款待眾卿。」
他說完便立即轉身,與垣敞一前一後消失在廊廡盡頭的陰影里。
堂中眾人的目光追著那道背影,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齊午站起身來,朝慕容垂舉了舉酒盞,圓了那層短暫的沉默。
慕容垂端起酒盞回敬,可他那雙眼睛在飲盡那盞酒時,分明朝著苻丕消失的方向斜了一瞬。
.....
夜色漫上鄴城時,長樂公官邸後堂的燈還亮著。
苻丕站在案前,手中攥著那封剛從洛陽急遞而來的帛書,帛面上的墨字在燭火中清清楚楚。
這幾行字疊在一處,像一塊一塊的石頭摞起來,壓得他擱在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了許久,將帛書折好收入袖中,轉身望向窗外。
鄴城的夜色比長安沉,比洛陽靜,遠處漳水的流淌聲被夜風送上來,若有若無的,像一條還在緩慢吞咽什麼的大魚的呼吸。
.....
建康城南的會稽王府占地極廣,後園深處有一處偏院,院門常年半掩,門楣上懸著一塊不大的木匾,上書「游豫堂」三字。
這院子不臨水,不靠山,四面圍著高牆,牆根下種著幾叢修竹。
堂中燒著三隻大炭盆,獸炭燃得正旺,熱氣從盆口溢出來,在整座堂中緩緩流轉,將門窗縫隙里滲進來的寒氣盡數逼退到牆角。
北牆下那隻黑漆木架上擱著幾隻銅壺,壺口闊約三寸,壺身鏨著雲氣紋。
南牆邊放著一張小案,案上擱著幾隻陶碗和一把青瓷酒壺,酒壺裡的米酒被炭火的熱氣烘得溫熱,酒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
幾個穿著輕羅的姬妾或坐或立,有的靠在廊柱邊,有的蹲在席沿上,有的正彎腰從地上撿拾散落的箭矢。
那些箭矢比尋常的箭短了一半,桿身用紅漆髹過,尾羽是白鵝翎,一支一支地碼在牆角的一隻青瓷罐里。
堂中炭火的熱氣將每一寸空氣都焐透了,連藺席踩上去都帶著一層暖融融的溫度。
司馬道子赤著腳,站在離那銅壺約莫十步遠的地方,腳底貼著被炭火烘熱的藺席,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洋洋的鬆弛。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道袍,袍擺隨意地卷到膝上,一手端著一盞溫過的米酒,另一手拈著一支紅漆箭矢,眯起一隻眼瞄了瞄那壺口,手腕一抖,那箭矢劃出一道弧線,叮的一聲落入壺中,箭尾的白翎在壺口微微顫了一下。
旁邊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姬妾頓時拍手笑起來,聲音脆生生的:
「大王又中了!這把又該輪到妾身啦。」
那姬妾從司馬道子手中接過酒盞擱回案上,又從青瓷罐里拈了一支箭矢,學著司馬道子的模樣瞄了瞄,手腕一抖,那箭矢卻擦著壺口飛了過去,落在藺席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她跺了跺腳,嘟囔了一句「又偏了」,正要彎腰去撿,司馬道子已經彎腰替她拾了起來,遞迴她手裡:
「手指再鬆些,莫攥得太緊。」
他說話時語氣隨意,目光卻還落在那隻銅壺的口沿上。
就在這時,堂外的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司馬道子沒有回頭,仍拈著那支箭矢瞄著壺口,手腕一抖,箭矢落進去又彈了一下才穩住。
他嘴角彎了一下,這才側過頭朝門口望去。
王國寶此時已站在門檻外面,那張臉上的神情還沒完全收拾乾淨,嘴角抿著,眉間擰著一道豎紋,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此刻他垂著手站在門邊,沒有急著跨進來,只朝堂中拱了拱手:
「大王。」
司馬道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仰頭笑了起來:
「國寶,觀汝之神態,在丈人那裡吃癟了?」
他說著把手裡的箭矢擱回案上,又從案邊拈了一支新的,瞄了瞄那壺口,手腕一抖,箭矢應聲入壺。
那穿鵝黃衫子的姬妾又拍了拍手,司馬道子卻擺了擺手,示意她退到一旁去。
王國寶這才跨過門檻,走到席邊站定,叉手行了一禮,面色沉鬱:
「唉,老兒昏聵,讓大王見笑了。」
司馬道子沒有回頭,又拈起一支箭矢,瞄了瞄壺口,手腕一抖,這一次箭矢擦著壺沿飛了過去,在席面上彈了一下才停住。
他「嘖」了一聲,從案邊拈起第三支箭,這一次沒有再急著出手,而是側過頭看了王國寶一眼:
「如此一來,江州還是要操於桓、謝手中。」
王國寶往前走了一步,在司馬道子身側的席上坐下,接過旁邊一個姬妾遞來的酒盞飲了一口,擱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支脫靶的箭矢上:
「大王,觀當今朝中之勢,唯有大王總攝機宜,方可肅清朝政,還晉室以朗朗乾坤。」
司馬道子拈著那支箭矢的手停了一瞬,側過頭來看他,目光裡帶著一層審量的意味:
「謝安可是汝之丈人,你如此大義滅親,協助本王,就不怕為謝氏、王氏所不容?且謝氏諸人,新立大功,只恐難以輕動耳。」
王國寶搖了搖頭,將酒盞擱回案上:
「謝安礙於殿下,悖於新政,於公於私,下官皆不能再受其裹挾。」
他說著,目光也落在那隻銅壺上,看著壺口那幾支插得歪歪斜斜的紅漆箭矢。
「至於大王慮其權重,下官認為可如此如此......」
司馬道子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拈著那支箭矢在指間轉著。
聽到最後,他忽然仰頭大笑起來,指著王國寶道:
「哈哈,你呀你呀,好,便從卿之議。」
他擱下手中的箭矢,端起案上那盞殘酒仰頭飲盡,酒液從嘴角溢出一線,順著下頜淌下來,他也不擦,只將空盞往案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