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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勢如破竹

2026-08-30 12:04:55 作者: 嶺南黔首

  南營,中軍帳內。

  王騰正在來回踱步,翟真、慕容鳳等出擊已然一宿了,怎麼還沒消息傳來?他猛地站住,一股不祥的預感頓時漫上心頭。

  「來人吶!」

  他正要派快馬去查看一下翟真等人的動靜,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卻立時在帳門方向響起。

  王騰抬起頭,看見手下的親衛隊主跑得滿頭大汗,跌跌撞撞奔到自己面前叉手行禮,喘著氣道:

  「主簿,李晟和他那些族人逃了,跑了怕已有小半個時辰。」

  王騰將手中的竹簡猛地摔到地上,厲聲喝道:

  「不是讓你們盯著麼?那麼大幾百號人,怎會走得無聲無息?」

  那隊主張了張嘴,正要回話,營門外面忽然炸開一片喧囂。

  那聲響來得又快又急,起先是零星的馬蹄聲和呼喊聲,緊接著便像決了堤的洪水一般涌了過來,隔著寨牆都能聽見外面人潮翻湧、馬匹嘶鳴、兵器碰撞的聲響混成一片,越逼越近,越涌越密。

  王騰大驚,趕忙大步走到寨牆內側,攀著粗木柵欄的縫隙往外望去。

  只見南邊那片開闊的平地上,黑壓壓的人潮正朝南營方向湧來,當先一人騎著一匹戰馬,那馬口吐白沫跑得四蹄幾乎騰空,馬背上那人甲冑歪斜、頭盔不知丟在了何處,不是翟遼還是誰?

  他身後跟著的那兩百餘騎也個個帶傷、人困馬乏,再後面是更遠處陸續跟進的潰兵,黑壓壓望不到頭,少說也有兩三千之眾。

  翟遼的嘶喊聲隔著大老遠傳過來:

  「打開營門!快打開營門!」

  那聲音又急又啞,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

  王騰站在寨牆內側,手指攥著木柵的邊緣,指腹被粗糙的木刺扎了一下他也渾然不覺。

  他看著翟遼身後那道越逼越近的煙塵,那不是潰兵自己揚起來的,那是另一支人馬追在潰兵後面踏出來的。

  那面大纛在煙塵中若隱若現,上面那個字隔著這麼遠還看不真切,可他已然知道那是誰。

  

  王騰心涼不過片刻,便斷然轉過身,對身旁的傳令兵厲聲道:

  「傳令下去,緊閉營門!誰也不許放進來!有膽敢沖營者,亂箭射死!」

  傳令兵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王騰已經轉身快步走向寨牆內側的弓弩台。

  那傳令兵便不再猶豫,沿著寨牆內側一路奔去,一邊跑一邊嘶聲傳令。

  寨牆上的弓弩手紛紛將弩臂端起,箭尖越過柵欄的縫隙指向營門外那片越來越近的人潮。

  翟遼衝到營門前一百步時勒住了馬。

  他看見那道緊閉的營門,看見柵欄後面那些已經端平了的弩臂,看見王騰正站在弓弩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張嘴想罵,可喉嚨里那團堵了許久的東西卻猛地涌了上來,嗆得他咳了一聲。

  他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轉過頭朝身後望了一眼,那道煙塵又近了一截,他甚至能看清追兵前排騎兵的甲片在日光中一閃一閃的亮光。

  「走!」

  他顧不上再對王騰破口大罵,當即猛地撥轉馬頭,沿著南營寨牆外側那條乾涸的舊渠向北狂奔而去。

  身後那兩百餘騎也緊隨其後,馬蹄踏過乾裂的渠底揚起一片塵土,將那面緊閉的營門遠遠拋在了身後。

  那些步卒潰兵卻跑不了那麼快了,他們涌到營門前時被那道緊閉的柵欄門擋住,有人跪在地上嘶聲喊叫,有人試圖翻越寨牆卻被柵欄內的士卒用弓弩射翻,有的人則繼續追著翟遼那支騎兵的背影跑了一陣,可很快就被後面的追兵趕上了。

  伊水那座木橋橫在河面上,翟遼策馬衝上橋面時,馬蹄踏在木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像擂鼓一般。

  他身後的騎兵魚貫上橋,擠擠挨挨地往北岸涌,橋面上的人越擠越多,有人被擠得差點從橋邊掉下去,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了胳膊,才勉強穩住。

  全數過橋之後,翟遼在橋頭勒住了馬。

  他側過頭眺著南岸,看著那片正在被追兵逐漸吞噬的己方士卒,看著南營寨牆後面那些端著弩臂卻射向自己人的弓弩手,看著那道將他拒之門外的柵欄門。

  他眼中突然閃過一道凶光,然後一咬牙,嘶聲吼道:


  「拆橋!把這座木橋拆了!」

  身旁幾個士卒愣了一瞬,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翟遼從馬背上側過身來,額頭上青筋暴起,聲音又硬又急:

  「爾等都聾了嗎?拆橋!秦軍追兵就在後面,不拆橋誰都走不了!」

  那些騎卒這才回過神來,十幾個人撲到橋頭那幾根固定橋板的粗麻繩前,掄起刀斧便砍。

  片刻間,麻繩被砍斷,橋板便緩緩傾斜起來。

  南岸那些正在往橋上擠的潰兵猛地收住了腳步,有人試圖抓住橋面邊緣的木板,有人跳進冰冷的河水中試圖游過來,可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道正在翻覆的橋面,望著橋北那些正在收刀上馬的身影,眼中滿是茫然和絕望。

  橋身最終徹底側翻過去,橫木與水面之間只剩一道傾斜的斷口,木板散落在河面上隨水流緩緩漂動,幾根斷裂的麻繩在水中漂蕩著,穗子被水浸透了,沉下去又浮上來。

  王騰站在望樓上,隔著那道翻覆的橋樑望著北岸正在遠去的煙塵。

  「翟遼小兒!你定不得好死!」

  他咬牙切齒道。

  「主簿,現在怎麼辦?」

  他身旁那個握著刀柄的隊主,手在抖,聲音也發顫:

  「橋斷了,南邊的秦兵也正鋪天蓋地殺來,要不,咱們也跑吧......」

  王騰猛地扭頭瞪向他:

  「愚蠢!浮橋已斷,此時沒頭沒腦地逃,無異於成為秦軍的活靶子,若謹守營盤,還有一線生機。等著吧,翟大帥那邊還有五萬人馬,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話雖如此,可連他自己都沒有這個信心,奈局勢糜爛,他此刻也只得先穩住軍心,再做計較。

  .....

  南營寨牆外那幾千潰兵已經徹底亂了陣腳。

  秦軍的騎兵從兩翼包抄過來,將它們圍在伊水南岸那片開闊的灘涂上,像收攏一張大網。

  王曜策馬沖在最前面,那匹青驄馬跑得鬃毛貼頸,他手中的長矛平端,矛尖直指前方一個正在試圖整隊的丁零隊主。

  那隊主還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盾牌便被一矛挑翻在地,整個人向後仰倒。

  李虎策馬跟在王曜側後方,他左手攥著韁繩、右手握著長刀,整個人如同一道移動的鐵閘,隨時準備替王曜擋住側面襲來的冷箭或突刺。

  他的目光在四周不斷掃視,每發現有人試圖從側翼逼近便策馬橫擋過去。

  有一個潰兵從側面蹲在灘涂的蘆葦叢中舉弩瞄準,李虎在馬背上猛地側身,那支弩矢擦著他的肩甲飛過釘在身後一匹馬的鞍橋上,入木三分。

  李虎猛地拔刀劈下,那持弩的潰兵還沒來得及裝第二支箭便被連肩帶背劈翻在泥地里。

  竇滔從右側包抄過來,手中那柄長刀左劈右砍,接連斬翻了兩個試圖泅水的潰兵。

  他困在襄陽城中數月,日日守著垛口望著城下圍兵,心裡那股被壓了許久的悶氣此刻盡數化作了刀鋒上的力道,每一刀下去都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

  都貴從左側兜進,長戟橫掃,將一排試圖結陣抵抗的潰兵掃得東倒西歪。

  他身後幾百個親兵緊跟著他突入人群,那柄長戟在都貴手中轉得又快又准,每一下都落在人群最密集處,像一把鐮刀割進熟透的麥田,所過之處人潮紛紛倒伏下去。

  毛秋晴帶著百來騎從更東側繞過來封住了那片灘涂與南營寨牆之間的通道。

  她勒馬立在土坎高處,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被壓縮到河灘角落裡的潰兵,又掃了一眼南營寨牆上那些端著弩臂卻始終沒有放箭的身影。

  她沒有下令放箭,只是讓騎兵們勒著馬緩緩收攏包圍圈,把那些潰兵一點一點地逼向河岸那片無法再退的淺灘。

  「降者不殺!」

  毛秋晴洪亮的女聲遠遠傳開,有人便開始丟了兵器跪下來,有人學著前面的人伏在泥地里雙手抱頭,有人還攥著長矛站著,可左右看看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最終也都鬆開了手。

  連霸帶著止戈騎從北面包抄回來,馬蹄踏過那道被翻覆的木橋附近的淺灘時濺起一片水花。

  他遠遠看見翟遼那支騎兵已經在北岸的丘陵中化作一道淡灰色的細線,便沒有貿然追下去,而是撥轉馬頭將最後一批試圖泅水北逃的潰兵堵回了南岸。


  那些潰兵有的剛游到河心便看見連霸的騎兵沿北岸布成一道散兵線,只好又掉頭往回遊,幾十個游得慢的被水流沖向下游,在河面上掙扎了一陣最終沒入水中再沒有浮上來。

  一炷香後,伊水南岸那片灘涂上的戰鬥已經徹底平息了。

  潰兵們蹲成幾大片,從河岸一直延伸到南營西面寨牆三百步處,甲冑兵器堆在路旁,被幾個文吏逐一點數造冊。

  王曜在灘涂邊勒住馬,側過頭眺了一眼北岸那道翻覆的木橋,又東望了一眼南營寨牆上那些謹慎布防的身影。

  他看了片刻,轉身對身後傳令兵道:

  「讓都使君和竇將軍率本部人馬在此收攏俘虜,看住南營敵軍,又速報張使君,即刻北上與都、竇二將匯合,其餘各部隨我繞道北上,直搗叛軍大營!」

  .....

  就在王曜開始大舉北上之際,洛陽城南的戰事卻兀自戰得正酣。

  平昌門城樓上的戰鼓擂得又密又急,每一聲都砸在城下那片涌動著的人潮中。

  翟成那兩萬餘人分成三個方陣輪番攻城,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又被推下來,推下來又搭上去,城下的護城河段已經被填平了四五處,填平處堆滿了沙袋和屍體,血跡順著填土邊緣滲進河床,將水面染成一片渾濁的暗褐色。

  齊難在城樓東側來回巡視,每隔一段便停下來查看垛口處的守卒是否充足、箭矢是否還夠。

  他在一處被投石車砸塌了半截的箭垛邊蹲下身,伸手按了按新堆上去的沙袋邊緣,確認夯得結實才站起身來,又轉向下一處。

  他的聲音在城頭上時起時落,時而壓著嗓子對某軍軍主吩咐幾句,時而提高聲調朝遠處的弓弩手喝一聲「右翼壓住」,聲音響亮且處處落在實處,像一張繃得均勻的漁網撒在整段城牆上,收放之間各得其所。

  齊荻站在他身側約莫十餘步處,靠著那面還沒被砸塌的城樓東牆,手中攥著一支炭條。

  她每射殺一個城下的丁零士卒便在牆面上劃一道豎線,五道一組,排得整整齊齊,從牆根一直蔓延到她抬手能夠到的高度。

  她射箭的手法與尋常弓手不同,弦拉得不如那些老卒滿,卻勝在極快。

  右手從箭囊中抽箭、搭弦、拉弓、松指,整個過程幾乎看不出間隙,弓弦每一次彈回去的聲音都緊跟在上一聲的尾音還未落盡時便又響起來。

  城下那些丁零兵最初看見她時還起過幾陣鬨笑。

  她的長相與這城頭上的氣氛實在格格不入,面容嬌媚,身形纖細,那件偏小的鐵甲套在身上更顯得有些不協調。

  有一個丁零隊主勒著馬在護城河對岸仰著頭朝她喊了幾句什麼,語氣輕薄,他身後那幾個親兵也跟著起鬨,有的把長矛舉起來朝城樓方向虛刺了幾下,有的蹲在盾牌後面扯著嗓子喊了幾句俚曲。

  齊荻面無表情,搭上一支箭,弓弦在她指尖繃緊時發出極細的吱嘎聲,然後鬆開,那支箭越過護城河面釘進了那隊主的馬頸側面。

  戰馬吃痛人立而起,將那隊主掀翻在地,不等他爬起來,第二支箭已經釘進了他肩甲與頸甲之間的縫隙里。

  她放下弓,側過身,用炭條在牆面上又劃了一道豎線,將那一組補齊到五道。

  直到此刻,城下那幾陣鬨笑才散了一些。

  可在遠處督戰的翟成卻還是沒把那員女將放在心上。

  他遠遠看見城頭那道身影在垛口間往來奔走,身量纖細,動作卻利落得不像話,每一次揮刀或者張弓都帶走一條人命。

  他不禁側頭對身旁的偏將笑道:

  「苻暉果然沒人了,連婦人都弄上城來充數矣。」

  偏將也跟著笑道:

  「看那模樣,身姿曼妙,卻頗為潑辣,正好擒來獻給將軍,比起那些大家閨秀,想必別有一番情趣。」

  二人對視一眼,不禁哈哈大笑。

  但笑聲還沒落地,城頭那道身影已經又連著推翻了他們三架雲梯,其中一架上面還掛著七八個正在攀爬的士卒,摔下去時砸翻了底下扶著梯腳的人,滾成一堆在冰面上動彈不得。

  翟成的笑意頓時就僵在了臉上。

  他揮了揮手,讓後陣再送四架梯子上去。

  這一次齊荻沒有親自去推梯子,她退後半步靠在垛口內側,伸手從旁邊一個弩手手裡接過一張弩,端起來瞄了瞄,扣下扳機。


  弩矢穿過城下的煙塵,釘進一個正在指揮攀爬的隊主肩上,那人悶哼一聲從梯子上栽了下去。

  她又接過第二支弩矢裝上去,這一次瞄準的是梯腳處那個扶著梯身的人,一矢正中那人面門。

  城下的丁零士卒開始往後退了,前面的退得猶猶豫豫,後面的便開始跟著往後縮。

  翟成見狀,當即厲聲喝止,前陣幾個軍官揮著刀砍翻了幾個退縮的士卒才勉強穩住陣腳。

  可就在他剛要下令重新壓上的時候,東南方向忽然傳來了震天的號角聲和喊殺聲。

  那號角聲低沉而綿長,隔著一大片正在攻城的喊殺聲傳過來時仍像有什麼重物在一下一下地撞擊地面,連城樓上的青磚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齊難猛地轉過身朝南邊望去,齊荻也擱下了手中的弩,側過頭望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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