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官道上,一面絳色大纛正在晨光中緩緩壓近,旗角被風吹得獵獵翻卷,旗面上的字隔著這麼遠還看不真切,可那面旗幟底下黑壓壓的人潮正在沿著官道向北推進,步騎混雜、陣列嚴整。
前排的斥候營、止戈騎等騎兵已經散開往兩翼,正沿著官道兩側的農田溝渠朝翟成陣地的兩翼包抄過去。
翟成在後陣中猛地勒住了馬。
他手中的令旗已經舉到了一半,正要揮下去催促第三波攻城隊伍壓上,就聽見南邊傳來了轟隆的馬蹄聲和喊殺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似一面巨大的鼓被人越擂越快。
他側過頭往南邊只望了一眼,瞳孔就驟然縮緊——那面大纛上的字他看清了, 正是一個「王」字。
「慕容鳳和翟真在幹什麼,讓秦兵都摸到老子屁股後面來了!」
他嘶聲吼道,聲音又急又啞,手中的令旗猛地朝南一指,想調轉陣列迎敵,可他的前隊擠在護城河邊,後隊被輜重車堵在官道拐角,整個陣型像一條被人擰住了兩端的麻繩,越掙扎越擰得緊。
他身旁幾個親兵撥馬想往兩邊衝去傳令,可沒跑出幾十步便被官道上自家已然混亂的人潮給堵了回來。
南邊的秦軍騎兵已經衝到了後陣兩百步之內。
連霸率止戈騎沖在最前面,那面「連」字小旗在他身後飄得筆直,六百餘騎呈鋒矢陣形從官道兩側的農田中同時楔入後陣的兩翼,像兩把尖刀同時插進了同一個口子裡。
那些正在忙著調頭的丁零兵還沒來得及舉起盾牌,便已紛紛被這道鐵流衝散了陣腳,有人被馬蹄踏翻在地,有人舉著長矛試圖抵擋卻被連霸一矛杆掃中腰肋橫飛出去,摔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有人乾脆丟了兵器往路邊的枯草叢裡鑽。
毛德祖從側翼兜進,那柄長矛在他手中轉得又疾又穩,每一下刺出去都帶著整段衝鋒攢起來的力道。
他先是刺落了一個隊主的盾牌,那人失去遮蔽後還沒來得及後退,便被毛德祖身後的親兵一矛刺中胸口栽下馬去,然後毛德祖邁步轉向左翼,長矛橫著一挑將一桿正在朝他刺來的長戟挑飛出去。
胡麻子率兵跟在他身後十幾步處,配合著將那片被衝散的人群進一步剖開,兩人一前一後在那片漸漸稀薄的後陣中開出一條通道來。
毛秋晴帶著兩百來騎從更東側繞過來,封住了那些試圖沿洛水河岸北逃的潰兵,她策馬立在河岸高處,將那支企圖從河岸淺灘涉水逃走的數千丁零散兵截在了半路上,那些人被堵在河岸與騎兵之間進退不得,有的跳進河水裡又爬了回來。
李虎則率領鐵壁營的騎士,仍策馬緊跟在王曜側後方,他的目光沒有投向那些正在潰散的丁零兵,而是一直落在王曜周身十步以內的範圍里,每有流矢射來他便用刀身擋開,每有潰兵試圖從側面突近他便策馬橫擋一步。
王曜騎著戰馬跟在止戈騎後面百餘步處策馬突擊,那杆長矛橫擱在馬鞍橋上。
他沒有像連霸那樣沖在最前面,卻也始終維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壓在那片正在崩解的敵陣後方。
有幾個潰兵從側面慌不擇路地朝他衝來,他側過馬身,矛尖刺出,將當先一個挑翻在地,然後收回長矛繼續策馬前行,動作穩當平實,顯然馬術已較以前大為精進。
翟成在親兵的拼死簇擁下從那片正在收攏的包圍圈中沖了出來。
他往西北方奔出約莫五里地,才敢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南邊那片戰場上煙塵瀰漫,他的旗幟已經不知倒在了哪裡,只剩幾個零散的黑影還在往北狂奔。
他身邊只剩下不到千餘人,甲冑不全、兵器半丟,人人面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惶然,有人的戰馬已經跑不動了,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再也站不起來。
他望著南邊那片正在收攏的陣列,攥著韁繩的手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平昌門城樓上的守軍在看見援軍的那一刻,發出了震耳的歡呼。
齊荻站在垛口後面攥著那柄環首刀,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層覆在鐵面上。
她看著南郊那些正從兩翼包抄過來的陣列,嘴角彎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後轉身朝城樓內側喊道:
「把傷兵抬下去,城頭留一半人,另一半歇一炷香。」
齊難則扶著垛口往南邊望了許久,臉上也難掩興奮之情,激動地對身旁一個傳令兵道:
「快、快去告訴公侯,城南之圍已解,王使君正率軍轉向東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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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傳令兵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城樓傳信去了。
.....
東陽門那邊的戰事則更加激烈。
翟敏和翟檀在拂曉時分便發動了第一波攻勢。
他們從洛陽東郊的營盤中傾巢而出,三萬餘人列成三個方陣輪番撲向東陽門和兩側的城牆。
東陽門外的護城河在上個月便被填平了一段,那段填平處便是他們選定的主攻方向。
翟敏親自站在那處填平段後面督戰,翟檀則率一隊人馬從北側迂迴佯攻東陽門與清明門之間的那段城牆,試圖牽制城頭守軍的兵力分布。
苻暉站在東陽門城樓東側那處被砸塌了半截的箭樓旁邊,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越過城下那片不斷湧來又不斷被擊退的人潮,落在後方那面「翟」字大纛上。
大纛底下翟敏的身影正在馬背上微微晃動,手中的令旗不時朝城樓方向指一下,每一次指動便有一隊新的兵卒從方陣中湧出來填補前隊留下的缺口。
趙敖在城樓西側督戰,手中那柄長槊的槊纓已經被鮮血染透了。
他來回巡察各處垛口,每發現一處守卒短缺便立刻調動預備隊補上,又從城下運來幾十石新的沙袋和十幾捆滾木,堆在城樓內側。
城頭上的弓弩手輪班放箭,箭矢如飛蝗般從垛口間傾瀉出去,將那些正在攀爬雲梯的丁零士卒成片成片地掃落下去。
城牆根下堆積的屍體越壘越高,有的地方已經堆得快要夠到垛口邊沿了,攻城的丁零士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頂盾的在前、提刀的在後,一層疊一層地往上涌。
辰時將過未過的時候,戰事稍歇,苻暉忽然聽見城樓內側的台階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他側過頭,看見幾十個人影正沿著內側階梯走上來,最前面的那個身量纖細,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厚斗篷,斗篷兜帽邊緣露出一截淺藕色的衣領。
她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裹著斗篷的身影,再後面是一個青年,手裡抱著一隻陶瓮。
苻暉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從垛口邊直起身,大步朝台階方向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喝道:
「胡鬧!此間非爾等婦人該來之地,刀箭無眼,速速回宅邸去!」
苻寶在台階最上一級停了下來,她將兜帽往後掀了一截,露出那張因連日焦慮而略顯清減的臉,目光在兄長的面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去掃了一眼城樓兩側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和滿地散落的箭矢殘枝,然後才開口:
「四哥,我等女流雖不能上陣殺敵,但給血戰將士送些吃食上來總還是做得到的。」
她說著側過身朝身後示意了一下,丁綰和董璇兒等幾十人各自將提著的食盒擱在城樓內側的青磚地上,蓋子揭開一角,露出裡頭疊放整齊的蒸餅和用油紙包好的肉脯,最底下那隻陶瓮封著泥,瓮口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肉香。
丁珩把抱上來的那隻陶瓮也擱在地上,直起身來擦了一把額上的汗珠,目光飛快地掃過城頭上那些正在放箭的士卒,又收回來,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作聲。
趙敖從西側走了過來,先朝苻寶拱了拱手,又轉向苻暉,語氣不緊不慢,帶著一層圓場的意味:
「公侯,公主和王夫人她們也是一片心意。城中百姓這幾日都在往各處城門送吃食、送柴火,連東市那幾個老嫗都蒸了餅子送到大夏門去了。王夫人和丁掌柜她們也是一般的道理,若一味攔著,反倒顯得我等不近人情。」
苻暉的面色陰晴不定,他的目光在苻寶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董璇兒那張因為奔波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像是在斟酌什麼。
他正要說話,城樓北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鑼聲,緊接著便是一聲巨響。
一塊從城下投石車拋上來的石塊砸在了城樓東側的箭樓支柱上,整座箭樓劇烈地晃了一下,瓦片和碎木簌簌地落了一地。
城下那支正在集結的丁零方陣已經發動了新一輪攻勢。
翟敏的令旗朝前一指,成群的士卒扛著雲梯從那處填平的護城河段蜂擁而至,如蝗蟲一般撲向那道已經被砸出幾道裂痕的城門。
苻暉猛地轉過身去,快步走回垛口邊,朝城下望了一眼,又轉頭朝苻寶等人擺了擺手,語速比方才快了許多:
「賊軍已然再次發動攻擊,你們速速下去!」
丁珩快速從人群後面繞出來,走到苻暉面前叉手行了一禮:
「公侯,草民願率丁府壯丁五百助戰,搬運礌石滾木也好,替下傷兵守城也罷,但憑公侯差遣。」
他說話時語速略快,卻還算穩當。
苻暉看了他片刻,面上那層緊繃的神色鬆了幾分:
「壯心可嘉,然爾等不習戰陣,上去反而壞事。若當真有心,便去協助傷兵營,把城下的傷員抬下來送去醫官那裡,也是一樁大功。」
丁珩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叉手應了,轉身招呼那些家丁往傷兵營方向去了。
丁綰在轉過台階拐角時停了一瞬,側頭望了一眼東陽門外那片在晨光中越來越密的人潮,然後才繼續邁步下去。
城頭的戰鼓聲再次擂響,沉悶而急促,一下接一下地撞在人心口上。
翟敏的第二波攻勢撞上了城頭,雲梯的搭放聲、箭矢的破空聲、滾木砸落在盾牌上的悶響、士卒墜城時的慘叫混在一處,整段城牆都在微微震顫。
趙敖帶著預備隊補上了東側那處被砸塌的缺口,新堆上去的沙袋邊緣還滲著泥水,被箭矢釘得千瘡百孔。
可就在兩軍交纏得最緊的那一刻,城下的人潮忽然開始出現了異動。
那支正在攀爬雲梯的丁零方陣後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推了一把,前隊的人還在往前涌,後隊的人卻開始往後退,兩股力量在城下那片被踐踏得泥濘不堪的空地上撞在一處,擠得人仰馬翻。
有人丟了兵器往北跑,有人被擠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的人踩了過去,那面「翟」字大纛在人群中晃了幾下才穩住,可方向已經偏了,旗杆正在朝北緩緩移動。
苻暉的眉頭猛地擰緊了。
他看見那面大纛移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從緩移變成了快步後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逼著那面旗幟往後撤。
他側過頭疑惑地看向趙敖,趙敖也正望著那片異動,兩人目光碰了一下,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困惑和某種正在凝聚的、他們還不敢確認的猜測。
城下的方陣越退越散,潰兵從南邊涌過來,衝進了後陣的縫隙里,把那片本來就緊繃著的陣線攪得更加混亂。
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似是身後有什麼東西正在追過來。
苻暉順著那些潰兵的來路朝南邊望去,隔著層層疊疊的屋頂和城垣看不清具體的情形,可他似乎能感覺到一陣震動從那個方向傳過來,沿著城牆的夯土傳進腳下的青磚里,細細的,悶悶的,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城樓內側的台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塵土的騎卒幾步竄了上來,他撲到苻暉面前時腿一軟差點跪倒,伸手扶了一下垛口才穩住身形,聲音嘶啞卻高亢得整段城牆都能聽見:
「稟公侯!王使君率軍已至南郊!翟成部眾已被擊潰!目下王使君正督率大軍轉向東郊,距此已不足十里!」
那最後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城樓上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然後轟然鬆開。
苻暉整個人猛地挺直了腰背,他側過頭朝南邊望去,隔著層層疊疊的屋頂和城垣,他看見了那片正在翻湧的煙塵,看見了那面在煙塵中越逼越近的大纛。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終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來:
「來了……終於來了。」
趙敖站在他身側,雙手撐著垛口,臉上也是興奮至極。
他猛然轉過身,朝城樓內側那些正在朝他張望的守卒們揮了一下手,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激動:
「援軍到了!弟兄們,援軍到了!」
城樓上那陣短暫的寂靜隨即就被無盡的歡呼聲吞沒了。
有人把手中的長矛舉過頭頂朝南邊揮舞,有人蹲在垛口後面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要把壓了將近二十來天的那口濁氣全部吐出來。
城下的翟敏在潰兵湧入後陣的那一刻便知道大勢已去了,他最後往南邊望了一眼,咬著牙撥轉馬頭嘶聲下令撤往北邙山。
號角聲在丁零陣中急促地響起來,前隊開始潮水般往後退卻,後隊早已在潰兵的衝擊下亂了陣腳,整片東郊的人潮朝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山影涌去。
苻暉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正在北退的人潮,看著那些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往北狂奔的身影,在垛口邊站了片刻,忽然側過頭朝趙敖說道:
「翟斌要跑,你帶四千步卒從建春門出去,沿著北邙山腳兜一圈截住他們的退路。我親自帶騎兵從東陽門正面追擊。」
趙敖張了張嘴正要勸,苻暉已經朝城樓底下的台階大步走去了。
片刻之後,東陽門內側的門洞大開,千餘騎兵從門洞中湧出,馬蹄踏過護城河上那些被填平的土袋時踩得稀泥飛濺。
苻暉沖在最前面那排,他手中那杆長矛橫搭在鞍前。
他身後的騎兵沿著官道往東北方向席捲而去,蹄聲如潮水漫過堤壩。
翟斌、翟敏等人的後隊已經放棄了一切抵抗的姿態,原野上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刃和旗幟,有人只顧埋頭朝邙山方向狂奔,有人在奔跑中把肩上那面礙事的盾牌扔進道旁的溝渠里,有人被地上的枯藤絆倒後又爬起來繼續跑。
千餘騎兵撞進那片潰散的人潮時像是熱刀切入冷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苻暉長矛平端沖在隊列最前方,矛尖擦過一個正在回頭張望的丁零步卒的肩甲時劃出一道白痕,他沒有停,那個步卒當即踉蹌著歪倒進路邊的枯草叢裡。
騎兵隊列從潰兵群中劈開一條通道,馬蹄踏過那些被丟棄的兵刃時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前面的潰兵被逼得往兩側散開,後面的潰兵又被前面的堵住去路,擠在一處成了騎兵更好的靶子。
趙敖帶著四千步卒從建春門出去繞向北面時,正遇上翟檀那支從主力中分離出來的偏師。
那些人沿著山腳往西北方向撤,隊伍拉得稀疏,趙敖的步卒在山腳那片低洼地截住了他們的去路。
弓弩手先放了兩輪箭矢射翻了走在最前面的幾百個人,然後刀盾兵壓上去把陣列重新堵回山腳與官道之間的狹窄地帶。
翟檀那面旗號在人群中掙扎了一會兒便倒了,被潰兵踩進濕泥里只剩一根光禿禿的旗杆還斜插在地面上。
苻暉的騎兵追出將近十幾里才收住了勢頭。
他在一道低矮的土坎上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邙山南麓的坡地上到處散落著被丟棄的兵刃和旗幟,那些還在奔跑的潰兵已經散成了三三兩兩的黑點,正朝著山坳深處和更北面的平原上四散逃去。
他粗略數了數,沿途斬獲的俘虜和屍首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三千。
趙敖的步卒從西面兜上來與他合兵一處時,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
趙敖那身甲冑上沾了不少泥點和零星的血漬,左手的護腕不知什麼時候蹭掉了一顆鉚釘,歪歪斜斜地搭在腕骨上。
他策馬走到苻暉身側時緩了緩馬速,目光掃過原野上那些正在被收攏的俘虜,又收回來落在苻暉面上。
「公侯,東郊的潰兵已經散了大半,翟斌和翟敏的旗號都沒在這批俘虜里,應該是往北逃了。」
趙敖說著又把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正在安靜下來的邙山輪廓:
「王使君的大軍應該也已經到了東陽門外。此役雖未能擒獲翟斌,可伊水南營和南郊兩路叛軍皆已擊潰,東郊首逆又已北逃,洛陽之圍總算是解了。」
苻暉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撥轉馬頭,只是騎在馬上又望了片刻那片被潰兵踩得七零八落的原野,然後才把長矛從鞍前橫過來擱回鞍側的搭鉤上。
「收兵回城,讓將士們把俘虜先押到城內的兵營里。派人去通知王曜,安頓妥當後便到州府來見我。」
(感謝「執劍放光芒」兄弟的打賞支持,今日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