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是有人，可我也沒見過這麼多聚在一起……」
說罷。
土地再次看了陳玄一眼，便漸漸沒入地下，消失不見。
不久後，遠處的林中，再次響起了「梆、梆」的砍伐聲，夾雜著樹木被劈開時，那若有若無的細微哀嚎。
陳玄沒有動。
唐僧和豬八戒，已經第一時間趕了過去。
他依舊站在山谷邊緣的高處，俯瞰著這片由麻木「人」組成的海洋。
濃霧雖已散去。
但周圍無處不在的詭異呢喃聲，卻絲毫未減。
任何人看到這一幕，應該都會下意識覺得……
這滿山的人就是當濃霧散去，由巨樹所變化而成的。
因此才能出現，一種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現象。
就在這時。
在他身後的天選者人群走來，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亂。
「標記！那是我做的標記！我們真的在繞圈子！」
一個人指著不遠處的一棵老樹，那裡有刀刻下的十字架印記，清晰可見。
「這塊石頭！我用口紅塗過！」
「還有我綁的布條！」
很快。
這些天選者的驚叫聲很快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他們指著對方。
紛紛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鬨笑。
「哈哈哈！山姆，你的鼻子呢？是被上帝收走了嗎？」
一個白人天選者，指著另一個鼻子位置只剩下一個光滑平面的同伴，笑得直不起腰。
這人反而笑得更歡了：「你先看看你的手！哈哈哈，你是哆啦A夢嗎？」
「天吶，芭芭拉，你……」
騷亂中，一個黑人驚訝看向身邊的女孩。
她身形勻稱，曲線玲瓏，沒有多餘一絲贅肉。
誰能想到，就在不久前，她還是一個體重超過三百斤的大胃袋。
芭芭拉本人也捂著臉，眼中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顯然。
在經歷了數個副本磨鍊，就算是新來的天選者，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擺脫了凡事都依賴陳玄的雛鳥心態。
他們開始三五成群進入山谷，避開豬八戒進食的區域，尋找可能存在的線索。
陳玄好奇。
不同於自己，如果是作為人，到底能在這條絕路上走多遠。
他收回目光，對身後的鬧劇充耳不聞，邁開腳步，徑直走進了那片死寂的「人」海。
「一步，兩步……五步……」
「五步……」
再轉向，又是五步。
陳玄發現，這些排列的「人」，無論前後左右，都相隔著精準的五步距離。
這絕非人力所能為。
他走到其中一個「人」的面前，停下。
一張熟悉的臉。
李偉。
那個在寶象國副本里，被他親手終結的詭人。
陳玄環視四周。
不止一個李偉，在他的左後方，還站著「王婷」。
更遠處，還有更多他在寶象國見過的，死在他手下的詭人面孔。
他們就像從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批量產品，再一次出現在自己眼前。
直播間的觀眾，當看到這一詭異的場面。
即便是再厲害的鍵盤俠，此時也是啞口無言。
不過。
陳玄看著這些人。
成百上千張臉，成百上千雙眼睛，卻倒映不出任何東西。
麻木、空洞。
但陳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
只是，他們和在寶象國時，遇見的詭人不同。
沒有那時的【鮮活】。
「總之，先試試……」
陳玄伸出一根手指，一縷黑水從指尖延伸，化成細長黑針。
針尖緩緩逼近面前這個「李偉」的眼球。
隨著黑針靠近，李偉的眼球，焦距似乎微微凝聚了一下，但表情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動。
「呵。」
陳玄嗤笑一聲，不再試探，將細針猛地扎進他的眼球，然後狠狠一攪！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陳玄又接連嘗試了幾個不同的「李偉」，無論用什麼方法刺激，他們都像沒有神經的木偶。
直到這次，陳玄轉過身，對準身邊一個「王婷」，一手隨意轟出。
「砰！」
陳玄將沾滿血腥穢物的手掌，緩緩展示給這個「李偉」看。
終於。
變化發生了。
這個「李偉」的身軀開始微微發抖，這張麻木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憤怒……」
「也就是說，遲早有一天，你們還是會成長到我所見到的那種真假難辨的程度。」
陳玄饒有興致。
正當他準備從「王婷」這個突破口入手，給另一個「李偉」來點更多的刺激時。
他的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人群隊伍前方的兩道身影。
白龍馬正站在一旁，眼中流淌出白色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地。
而唐僧的背影，跪坐在地上，面對著前方一排排僵立的「人」，雙手合十。
當他走近，繞到唐僧身前時。
饒是陳玄那顆早已古井無波的心，也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師父。您……」
陳玄的聲音完全是難以置信的乾澀。
在木雕泥塑的臉上，兩道裂痕從眼角蔓延而下。
這……看起來就像淚痕。
一股比身邊的白龍馬都更顯悲戚的氣息，從裂縫中滲出。
唐僧分明在悲傷。
可要知道，在白骨城那些人皮，在寶象國那些石像，還有那麼多天選者被規則抹殺，被豬八戒當成點心吞食……
這尊木雕可曾有過半分動容？
沒有。
他以前只會敲著木魚，念誦著被污染的經文。
為什麼？
師父……
這些東西，根本算不上「人」啊。
只是某種規則催生出的，純粹的「肉塊」。
就在陳玄的思緒陷入僵局之時，一聲震徹山谷的咆哮打斷了他。
「吼！！」
「香……好香的肉啊……滿山遍野……都是我的香肉……」
無數的粘稠、惡臭的嘶吼聲直接作用在腦內響起。
天選者們立即本能離遠，防止因此無端而提升了污染值。
陳玄低頭，只見夾雜著污泥與腐肉的黑色流體，已經蔓延到了自己腳邊。
那流體中，無數長著獠牙、大小不一的嘴巴，攀附「肉塊」，正在快速開合，發出聲調不一的瘋狂咀嚼聲。
與此同時。
山谷的中央，一個龐大的陰影拔地而起，遮蔽了昏暗的天光。
陳玄抬頭看去。
豬八戒那原本十幾米高的身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爛肉翻湧，骨骼增生，頃刻間，它化作了一座高達百米的移動肉山！
陳玄眼睜睜看著豬八戒失去的雙耳回來。
不僅如此，因為白骨城、寶象國副本，以及被高翠蘭汲取規則，不斷消耗的體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逐漸恢復巔峰的樣子。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這上萬的「人」都會被它吃干抹淨。
但換句話，更好理解。
這裡的「人」。
簡直就像是為豬八戒的恢復，而專門準備的。
陳玄：「……」
他不再理會這場饕餮盛宴，向遠處一直警戒的孫悟空示意。
猴子百無聊賴地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唐僧的誦經還未結束。
而他也需要時間，去想明白一些事。
陳玄獨自一人，向著山谷更深處的濃霧走去。
他其實通過這些「人」，隱約摸到了這個B級副本的一絲脈絡。
豬八戒的飢餓。
憑空出現、用來填肚子的無魂之軀。
「果因」倒懸……
陳玄的腳步，猛然頓住。
原來如此。
如果按照正常思路：
【因】為壓龍山谷里有上萬個「人」。
所以【果】是豬八戒見到後，飽餐一頓。
因在前，果在後。
但現在……
邏輯是反過來的。
在這個副本里，「結果」是既定的，它會先於「原因」而出現。
所以不是「這裡有人，所以豬八戒能吃飽」。
而是「豬八戒為了能吃飽」，所以「這裡才出現了這麼多能被吃的人」！
【因】是豬八戒。
【果】才是這些人。
結果，才決定了原因！
果，懸於因之上！
陳玄站在濃霧之中，一動不動。
他再次回想起了唐僧那張流淌著「悲傷」的木臉。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緩緩升起，瞬間傳遍了他的四肢。
師父的「慈悲」是【因】……
那就是，師父在這些麻木的「肉塊」身上，到底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結【果】，才會「生」出如此濃烈的悲傷？
這個副本的詭異程度，儘管是B級，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