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在這基地里眼高於頂的專家教授們，此刻大氣都不敢喘。
好在他們的煎熬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幾位代表龍國最高權力核心的老人出現在走廊時，他們如釋重負，仿佛看到了救星。
高老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穩。
一名負責人快步上前，剛要開口匯報：「高老，情況是……」
「先別說話。」
高老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
他的視線早已穿透強化玻璃，落在了房間裡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陳玄，十分悠閒。
他無視了周圍那些電子儀器。
在他的手邊，還疊放著幾份李振邦的學術論文，關於神學，以及【高維生物投影】的假說。
這一幕，與過去任何一位天選者進行體檢時的表現出來的歇斯底里，或者麻木，都截然不同。
高老的面容沉了下去。
他轉過身，看向那名負責人，原本溫和的氣場變得無比嚴厲。
「誰讓你們把祂帶來的？」
「我三令五申，在任何情況下，不允許對祂使用任何強制性手段！」
「你們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嗎？！」
他最擔心的，就是這群人急功近利，為了所謂的研究數據，去觸怒這尊他們目前根本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神」。
一旦處理不當，等同拉著整個龍國一起陪葬！
「高老，不是我們……」
基地的負責人滿頭大汗，連忙上前，聲音都帶著幾分驚惶。
「祂是自己來的。」
「一個小時前，祂……祂就那麼憑空出現在了大門口。還跟門口站崗的詢問這裡是不是醫療基地。」
眾人：「……」
負責人咽了口唾沫，繼續解釋。
「而且祂出奇地配合，主動進行全套的『體檢』。」
「現在，所有項目，包括最後的心理評估，都已經全部完成了。」
高老聽完，沉默了。
眼中的疑慮，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他回想起陳玄這過去半個月的行程。
在他的授意下，蘇曉曉帶著陳玄去了很多地方。
電影院，遊樂園，漫展，電玩城……
試圖用最純粹的煙火氣，去喚醒他屬於「人」的那一部分。
當然，他們去的每一個地方，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經過精心布置的。
現在看來，對方從一開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高老不再理會那些戰戰兢兢的專家。
他向著自己身後的面容冷峻的一名中年男子示意。
丁若谷，目前龍國實力排名前三的天選者，代號「玉衡」。
丁若谷流露出一絲不情願，但還是從口袋裡取出一枚質地溫潤的古樸玉佩，輕輕一捏。
陳玄看過去，很快收回目光。
「嗡……」
周圍的空間瞬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高老、幾位老人、丁若谷以及醫療組長，所有人的身影都在變得模糊，被強行拉入了一個純白色的臨時空間。
這是丁若谷從怪談西遊世界回收的規則道具，名為【是非之地】，可以隔絕一切窺探。
空間裡，自動浮現出幾張白色的椅子。
眾人落座。
丁若谷率先開口，他的不滿毫不掩飾。
「高老，我討厭做這種事。」
「今天你們能這樣背著祂，明天就能這樣背著我……以及【我們】。」
這句話，代表了所有天選者，對於陳玄所受「待遇」的一種唇亡齒寒的警惕。
高老看著他，搖了搖頭，他一針見血地指出。
「若谷，你可能搞錯了一個概念。」
「情況不一樣。」
「準確來說，是你和『祂』的情況不一樣。」
「不是我們要背著祂說什麼，而是我們需要想好，到底要怎麼才能跟祂進行交流。」
老人靠在椅背上，補上了一句讓丁若谷無法反駁的話。
「你必須明白，從祂回歸的那一刻起，需要謹小慎微的，一直是我們。」
丁若谷沉默了。
另一邊。
一位氣質儒雅的老婦人轉向醫療組長，示意他可以開始匯報。
「他主動來這裡，對我們來說是意外之喜。說說檢測結果吧。」
首席醫學家強壓著激動，打開了手中的數據板。
「各位，結果……結果超乎想像的好！」
「陳玄體內的【規則輻射】，也就是所謂的污染，檢測結果竟然……趨近於零！」
普通天選者回歸後，體內會充斥著或多或少的「規則輻射」，基因鏈早已發生崩斷和多次重組。
在現代醫學的定義里，他們更像是一種「半進化體」，或者說，「人形怪談」。
而陳玄，似乎沒有這個問題。
這意味著，他無限接近一個純粹的「人類」。
當醫療組長翻到下一頁，關於心理評估報告時，他的亢奮達到了頂點。
「心理評估報告……堪稱完美！」
「他的各項指標，社會認同感、集體榮譽感……全部都是最理想的數值！」
「專家組一致認為，這意味著陳玄的精神極其健康，是完全安全，並且絕對可控的……」
「別念了。」
高老突然開口，打斷了負責人的匯報。
他揉了揉眉心，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那幾張剛剛舒展開的臉。
所有人都看向高老。
「各位，我們這位小陳同志……」
「這是在跟我們演戲呢。」
一句話，讓眾人的喜悅凝固。
高老語氣里滿是哭笑不得的無奈。
「一份完美的報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祂這是在用這種方式，我可以扮演成你們希望看到的任何樣子。」
「一個健康無害的【人】。」
「所以，不要再試探了。」
眾人恍然大悟。
隨即，更深的寒意從脊背升起。
一個能把自己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存在，遠比一個喜怒無常的瘋子更可怕。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不，或許該問，祂到底想做什麼？」
高老嘆了口氣。
「祂願意演，至少說明現在還願意維持『人』的身份，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一種無法奢求的善意。」
老人的聲音充滿憂慮：「我現在唯一擔心的……」
「是祂已經知道了，我和老魏竭力想要隱瞞，關於當年那場『意外』的真相。」
「除去櫻花國因為國土淪陷，主導【害死】陳玄姐姐的天選者，或許早成了孤魂野鬼，無從尋找。」
說到這裡。
高老忽然轉向一位肩上扛著將星、面容剛毅的老將軍。
「老林，另外的事情有進展了嗎？」
「日不落國和暹羅那兩個天選者，還有他們當年【竊取】的東西……交涉得怎麼樣了？」
「難道，他們真要等到最後，不可挽回的地步嗎？」
林將軍，聽到臉色鐵青。
一拳砸在白椅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哼！一群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混帳！」
他怒道：「過去跟他們交涉，推三阻四，拿些假的糊弄我們！」
「陳玄一回來，他們才開始著急！」
「日不落國承諾，他們會儘快送【真正】的陳玄姐姐，回歸龍國。」
「還有暹羅！之前仗著背後有大國靠山，橫得很。現在也老實了，連夜發來信息，說近期就會歸還【規則道具】以及作害的天選者！」
高老閉上雙眼，靠在椅背上，神情更加疲憊。
這都一個月了。
兩個國家的行動還是如此緩慢，這樣龍國又能隱瞞到何時……
那些政客，死不足惜。
他擔心的是，【最壞】的情況。
而想必這樣的結果，也是他們內部無數次爭吵後，才做出的妥協。
「人類啊……」
「真是要毀滅在彼此的勾心鬥角上。」
這話，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角落裡，一位一直沒敢說話的年輕女心理學家，突然顫聲說道：
「高老……各位長老……」
「這，這只是我的直覺……」
「我在對祂進行最後一項評估的時候，總覺得從祂那片平靜下面……」
「好像……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這句話，讓所有人心中一寒。
他們結束這次密談。
丁若谷揮手，解除了空間。
扭曲模糊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
所有人的視線，下意識地再次投向那面強化玻璃。
房間內。
陳玄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書。
他正低著頭，神情專注。
他腳下，那片漆黑的「河水」流淌著。
在他的控制下，那黑水被捏塑成一個個小小的、扭曲的人形。
一個木雕泥塑、眼神空洞的僧人。
一具雙瞳赤紅、狂躁不安的猴屍。
最後，是一頭由腐爛血肉和腥臭淤泥堆積的豬怪。
做完這一切。
陳玄緩緩抬起了頭。
他望向玻璃牆外的眾人。
接著，他開口，不帶任何起伏。
「討論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