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棺槨內,那具潔白的骸骨靜靜地躺著,像一個貪婪的黑洞,吞噬了所有湧入的規則。
它吞噬了一切。
卻未曾給予任何回應。
骨,依舊是骨。
沒有血肉衍生,更沒有靈魂凝聚的跡象。
復活,徹底失敗了。
陳玄收回雙手,指尖殘留著一種觸碰絕對虛無的死寂。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眼前這一幕,早已在他心中出現過千百次。
這,也是他直到此刻才動用【死亡】規則嘗試的根本原因。
「該做的,都做了。」
陳玄低聲自語,聲音聽不出情緒。
「為什麼……難道她的靈魂,根本不在這方天地之內?」
自語間,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如閃電般划過腦海。
第一次。
第一次在藍星,他嘗試用【死亡】規則復活那個叫丫丫的小女孩時,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那是一種空洞感。
你用盡全力去抓取一把沙,攤開手掌,卻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
情況一模一樣……
難道說,丫丫那時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藍星所在的維度?
那麼姐姐的靈魂……
也不在這個怪談西遊的世界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撕心裂肺的慘笑聲打斷了陳玄的思緒。
摩玄化為龍首的身軀在劇烈地顫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一雙金色豎瞳里,流淌出兩行血淚,充滿了無盡的絕望。
「果然……果然還是這樣!」
「我用【溯源】追溯了她存在的每一個角落,我曾試了無數次……最終,最終也只能得到這個!」
他伸出利爪,指向那些不斷浮現又消散的、嘴巴被縫合的女孩殘影。
「一個……一個連口不能言的殘缺品!」
【口不能言】
摩玄說出的這四個字,瞬間驚醒了陳玄。
一個荒誕但合理的猜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能夠將一個完整的靈魂分割開,並且藏匿起來,讓任何追蹤根源的規則都無法找全……
能做到這種事的……
除了那個在詭異取經路上,對自己布下無數殺局的觀音,還能有誰?
陳玄瞬間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那股從觀音身上感受到的、揮之不去的熟悉感。
他原以為是【眾生相】的能力所致,是祂映照出了自己內心的執念。
現在想來,真相遠比那要詭異、要殘忍得多。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徹骨的冰寒。
「一定是祂!」
「觀音剝離了她的靈魂,然後……藏進了自己的『眾生』之中!」
眾生!
何為眾生?
芸芸萬物,三界六道,皆為眾生!
將一滴水藏入大海。
將一片葉藏入森林。
這才是最高明的藏匿手段!
這,也是為什麼,無論摩玄如何【溯源】,陳玄如何催動【死亡】。
最終得到的,都只是一個口不能言、神智混沌的童年殘影。
「觀……音……是祂嗎?」
摩玄喃喃自語,「摩玄」這個人類的最後一絲意識,正在被「鼉龍」的本能吞噬。
他看向陳玄。
「一個人……如果還保留著所有的記憶,卻……失去了承載那些記憶的情感……那他,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陳玄知道,他在對自己尋求一句安慰。
摩玄不想像其他被徹底轉化的天選者一樣,他想以另一種方式,繼續等待下去。
陳玄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
「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無波無瀾,卻字字誅心。
「畢竟,我現在也只是一個……擁有陳玄記憶的沙和尚。」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咔嚓!」
摩玄龍化的進程陡然加速,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氣息徹底煙消雲散。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最後一抹屬於摩玄的複雜情感,迅速褪去,只剩下屬於上古凶獸的獸性。
「走……!」
一道最後的意念,化作巨大的咆哮,在陳玄的腦海中出現。
陳玄沒有猶豫。
心念一動,腳下冥河翻湧,將整口石棺連同其中的骸骨,一同拖入了最深處,消失無蹤。
隨著陳玄的離去。
徹底成為黑水河神的新任鼉龍,其人類的意識,即將陷入永恆的沉寂。
在他意識泯滅的最後一刻。
他仿佛看見了。
在這片血色的混沌空間裡,在息壤城沉沒的廢墟之上。
一個穿著白色衣裙、身影模糊的女人。
她跨越了時空,來到了他的面前,靜靜地凝視著自己猙獰可怖的龍首。
摩玄布滿鱗甲的龍臉上,嘴角咧開一個無比滿足的笑容。
……
「嘩啦——!」
黑水河的河面再次炸開,水花沖天而起。
一道身影如炮彈般從水底射出,正是陳玄。
他身上滴水不沾,黑色的僧袍獵獵作響。
他沒有絲毫停留,腳尖在黑色河水上輕點,身形如鬼魅,向著遠處那艘已經快要變成一個小黑點的紙船追去。
也就在這一刻。
全球直播間的信號,在中斷了許久之後,重新接通。
畫面中。
他們看見,陳玄的身影幾個起落,便追上了那艘在河面上悠悠漂浮的紙船。
他輕巧地落在船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船頭,木雕泥塑的唐僧依舊機械地敲著木魚。
船中,豬八戒,正發出滿足的鼾聲,似乎在做什麼美夢。
船的另一側,那具扛著鐵棒的猴屍,血色的眼瞳漠然瞥了陳玄一眼,再次望向遠方,一動不動。
陳玄在船尾坐下,望向深邃的河水。
這次息壤城之行。
復活失敗了,但它並非毫無意義。
它不僅驗證了陳玄最壞的猜想,更為他指明了接下來的路。
以及,鎖定了一個必須……殺死的敵人。
觀音。
……
……
藍星。
龍國,某處偏僻的沿海漁村。
夜色深沉。
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沙灘,發出單調的聲響。
一間透出微弱燈光的房間裡。
上杉繪梨奈蜷縮在床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她的精神,已然瀕臨崩潰。
床頭柜上,凌亂地擺放著各種抗抑鬱和鎮靜類的藥物空瓶。
冷汗浸透了她的額發,一縷縷地黏在臉頰上,讓她看上去狼狽不堪。
她顫抖著手,從陳悅給的那個藍色藥瓶里倒出一顆藥片,想都沒想就直接吞了下去。
藥效很快發作。
一股無法抗拒的強烈睏倦感席捲了她的意識。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她沉沉睡去。
在夢裡。
上杉繪梨奈發現,這次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域上。
腳下是破碎的黑色岩石,散發著一股腥氣。
這裡是一座城市的廢墟。
她驚恐地四處張望,在廢墟的最中央,她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身穿破爛不堪的祭祀袍的老人。
環境的陌生讓她無比恐懼。
她想尖叫,想呼救,卻發現自己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上杉繪梨奈驚恐地摸向自己的嘴。
指尖傳來的,不是柔軟的嘴唇。
而是一排粗糙,如同蜈蚣般盤踞的縫合線。
「啊!」
上杉繪梨奈猛地從床上驚醒,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夢中的記憶正在飛速變得模糊。
趁著那份恐怖的觸感還未消散,她連滾帶爬地衝下床,撲到簡陋衛生間的鏡子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美麗蒼白的臉。
嘴巴……完好無損。
可那種被粗糙黑髮穿透血肉,縫合的觸感,卻真實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