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已經在這裡駐紮了六十三天。
上百次的清掃作業,但清理的進度遲遲難以推進。
按這個速度,想要將整個廢墟完全清理,林戰都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去往自己一直夢想去的月球。
在這種煩躁心情下。
林戰手中望遠鏡的鏡頭對準了方向,調整焦距。
「那是……新的怨魂?」
不對。
是一個沒穿任何防護裝備的人,就那麼站在毒霧中。
林戰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是恐懼。
這片區域的毒霧的腐蝕性他太清楚了。
裸露的皮膚接觸,超過三分鐘就會開始潰爛,五分鐘見骨,十分鐘之後連骨頭都不剩。
沒有任何人,能不穿防護服站在那裡。
除非……不是「人」。
「所有單位注意。」
林戰按下對講機,「先停止推進,原地待命。」
對講機里紛紛傳來嘈雜的應答聲。
「明白。」
「怎麼了。」
「前面,發現不明目標,等我確認。」
他屏住呼吸,鏡頭拉到最近。
霧氣恰好在那個瞬間裂開了一條縫。
黑色的僧袍。
那個背影,他在直播里看過不下一千遍。
絕對不會認錯。
「我的乖乖……」
林戰腦子一熱,想也沒想,把望遠鏡往身邊的副官手裡一塞,跳下指揮車就往前沖。
「林隊!你幹什麼!前面輻射超標!」
身後傳來驚呼,但林戰不管不顧,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
他的鞋底踩碎了一路的玻璃碎片和混凝土碎渣。
毒霧從四面八方湧來,面罩上開始出現細微的腐蝕痕跡。
然而,就在距離前面的身影還有十米的時候,林戰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腳步突然邁不動了。
林戰咬著牙往前頂。
無論如何發力,都無法再寸進半分。
霧氣翻湧。
林戰看見了一隻眼睛。
純粹的金色,整個眼球都被那種流動的金光填滿。
看過來的一瞬。
林戰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全部被那隻金色的眼睛讀完了。
準備好的所有話都被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
陳玄伸出右手,對著林戰比了個手勢。
食指和中指豎起,分開。
一個「V」。
林戰的大腦在那一刻有些宕機了,面罩後面的表情變成純粹的懵。
玄神……對他比了個剪刀手?
「耶?」
林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也豎起了兩根手指。
比完之後,兩人隔著十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秒。
陳玄微微搖了一下頭,沒有做任何解釋,轉身,再次邁開腳步。
他重新走進了濃霧裡。
黑色的僧袍被霧氣吞沒。
金色的光芒在灰綠色中一閃即逝,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林戰維持著剪刀手的姿勢,在原地站了整整半響。
直到身後的副官穿著防護裝備,衝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回拖。
……
林戰立刻將這次遭遇上報。
「不管他在做什麼,不要打擾他。」
電話那頭,高老的聲音很平靜。
「但是……」
「林戰。」
高老的語氣沒變,但分量變了,「為了龍國,你們繼續執行原有任務。」
「……是。」
林戰掛斷電話,坐在營地的摺疊椅上發呆。
那個剪刀手到底什麼意思?
和平?
勝利?
還是某種他不了解的怪談世界暗號?
他想了一天。
沒答案。
又想了一天,他夜不能寐。
直到第三天。
林戰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窩深陷。
「你好像很困擾。」
一個平淡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林戰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一下回頭。
「玄……玄神!」
「您,您好,我叫林戰!」
林戰激動得連忙站起來,又想敬禮,又覺得尷尬,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陳玄,此時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
整個沿海的臨時營地,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讓你等我兩天,你怎麼感覺好像等了三年。」陳玄開口。
林戰的嘴張著,合不上。
兩根手指。
兩天,等兩天。
就這麼簡單。
看著林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樣子。
陳玄的目光投向外面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廢墟。
「這片廢墟,之前是一個【神的孵化場】。」
林戰的尷尬一瞬間被這句話按了下去。
「啊?」
「不過已經處理完了,你們可以在裡面繼續清理,接下來應該會順利不少。」
「但短期內,還是別把普通人遷過來,殘留的污染還需要時間自然消散。」
神的孵化場?處理完了?
林戰正想追問是什麼意思。
營地外面傳來一陣「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
一根斷裂的電線桿正在劇烈地搖晃。
一個紅色的小東西掛在杆子頂端,手腳並用地往下爬。
紅孩兒從杆子上跳下來,穩穩地落在地上,赤腳踩在碎石上跑向陳玄。
他的小手裡,正把玩著一個東西。
圓的,比拳頭大兩圈,表面布滿了不斷蠕動的黑色血絲。
每一根血絲的末梢都在向外探觸,像是有生命的觸鬚。
更奇怪的是,肉球上還長著一層濃密的狼毛。
紅孩兒把這東西舉到陳玄面前,咯咯地笑著,像是在炫耀一個新玩具。
林戰單是看著就感覺嚴重不適,頭皮一陣陣地發緊。
「玄神……這……這是什麼東西?」
陳玄從紅孩兒手裡接過這顆肉球,托在掌心。
黑色血絲在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全部縮了回去,狼毛也貼伏下來。
陳玄的眼神里出現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算是……奎木狼。」
林戰的瞳孔猛然收縮。
當初十九枚核彈,把前櫻花國的領土炸成了焦土。
所有人都認為,那頭從怪談世界降臨的、命名為「八岐」的詭異凶獸,已經在核火中化為灰燼。
「它沒死透。」
陳玄把肉球翻了個面。
背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隨著他的動作,裂縫緩緩張開。
一隻充滿獸性的血色豎瞳,盯著他們看。
「以國運懲罰的形式降臨到藍星的投射,核彈摧毀了它百分之九十九的實體,但剩下的那一點鑽進了廢墟的最深處。」
「它在吸收這片土地上殘留的血肉、怨念和輻射,進行孵化。」
「如果沒人管它,大概三到五年,它會重新長出一具完整的身體。」
林戰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們在這片廢墟上施工已經兩個多月了。
數百名工程兵每天在這裡出出進進。
誰都沒想到那個東西,就一直埋在他們腳下,從沒有被發現。
「那……您是怎麼發現的?」
「在那邊的世界裡,我曾給它做過一個標記。」
陳玄把肉球放在桌面上。
紅孩兒立刻湊過來,歪著腦袋戳了戳那隻豎瞳,豎瞳嚇得猛縮回裂縫裡。
「如果沒有那個標記,連我都會以為它已經死了。」
陳玄伸出手,指尖滲出的黑水緩緩淌下,將那顆肉球整個包裹起來。
黑水收攏的瞬間,肉球發出了一聲類似野獸幼崽發出的嗚咽。
然後徹底安靜了。
黑水連同肉球一起沒入陳玄的掌心,消失不見。
他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掌心那片殘留的黑色水漬。
奎木狼。
天庭的星官。
如果把這東西帶回怪談世界,交還給天庭那位坐在星辰之上的本體……
他會恢復寶象國副本時的原狀,還是會變成一個更有趣的怪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