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
陳默聞言，下意識隨著他的話轉過頭。
那個黑暗的森林裡，沒有任何聲音。
但就在這絕對的寂靜中，她卻逐漸「聽」到了一種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是……飢餓的聲音。
緊接著，進來時看見過的那些黑色影子，從樹木縫隙里慢慢滲透出來，它們是被吸引過來的。
它們沒有眼睛，但陳默知道它們在「看」。
不是在看她，也不是看吳可濤。
而是一直盯著那條白色的路上，那些數以億萬計的、緩緩前行的靈魂。
她看到最近的一個黑影終於按捺不住，向前探出了一根觸鬚。
當觸鬚碰觸到白路邊緣的瞬間，所有的光芒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那塊土壤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
黑影的觸鬚縮了回去，似乎在品味剛才的「味道」。
如果不是因為吳可濤還站在這裡，它們恐怕早已衝上白路，將這裡攪得天翻地覆。
陳默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不怕自己會怎麼樣。
而是因為她在那條路上看到了王教授的靈魂那么小，那麼淡，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火。
一旦落入這些怪物手中，會遭遇何等恐怖的對待，她幾乎不敢想像。
吳可濤說：「在你把我拒之門外的這段時間裡，你已經吸引來了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它們】。」
「它們永遠保持著飢餓。」
「只要你繼續阻攔，它們就會一直在這裡等。」
「等你撐不住的那一刻，恨不得吞下你媽媽靈魂的所有。」
「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承載著無盡痛苦與恐懼的空殼，永遠在這片森林裡遊蕩，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為了震懾，也為了證明自己的話。
吳可濤抬起手，對著森林的方向，一揮。
最前排的數十隻黑色陰影，身體劇烈地扭曲拉長，被化成了最細微的齏粉。
後面的黑影感知到了這股無法抗衡的致命危險，如同受驚的獸群，潮水般退回了森林的更深處。
但一道道貪婪的目光，卻依舊沒有移開。
見陳默終於開始冷靜下來。
吳可濤的聲音再次響起。
「死亡並不是敵人，它僅僅是生命的天然伴侶。」
「每一個生命從誕生起，死亡便如影子般隨行，沒有偏見，一視同仁。」
「王教授生前遭受了多少病痛折磨，你是最清楚的人。」
「她每多活一天，就多承受一天。」
「告訴我，你讓她這樣活著，究竟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
她身軀劇烈一顫，眼底的四個光環在一瞬間徹底消散。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
木屋裡，陳悅跪在地上，不顧一切地撕毀儀式陣法。
作為王教授的親生女兒，陳悅難道不比自己更愛王教授嗎？
可陳悅選擇了放手。
那是陳悅給出的答案。
陳默終於開口，聲音是啞的。
「你說的那些……我知道你是對的。」
「但是你說的越是對，我就越沒辦法接受。」
「因為接受了，就真的沒了。」
淚水摔在星點上，光暈擴散，然後消散。
吳可濤看著。
這是她跟他最像的地方。
一樣的固執，一樣的不講道理。
明明知道規則就在那裡，就是什麼，明明知道結局改不了。
同樣為了一個人，敢跟整個副本的規則叫板。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那些退入森林深處的黑影又開始蠢蠢欲動，試探性地向前挪了幾步。
陳默努力壓下心頭的悲痛。
「至少讓我，還有陳悅，跟她正式地道個別。」
吳可濤看著她，暗中鬆了一口氣，明白這場風波總算平息了。
他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樣子：「可以，但你需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在未來不久的時候，當『他』需要你的時候，你要去幫『他』。」
陳默抬起頭。
「他是誰？」
吳可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笑了笑。
……
吳可濤的身影在星海中消失，片刻之後，又帶著一臉茫然的陳悅出現。
陳悅還沒站穩，視線就看見了那條白色的路上。
看到王教授的身影，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吳可濤信守了承諾，讓那條路上，王教授的靈魂暫時停住了腳步。
周圍所有其他靈魂都在緩緩往月亮的方向移動，唯獨她一個人停了下來，在等她們。
陳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陳默拉住她的手，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上了白路。
追上那道虛影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撲了上去，緊緊抱住，放聲大哭。
吳可濤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微微搖了搖頭。
成為四聖莊之主以後，他目睹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
愛，恐懼，遺憾，分離。
對他來說，這些東西早就沒有了實質意義。
它們只是規則運轉過程中必然產生的摩擦。
他臉上的皮肉忽然詭異地翻開，從下頜到耳根，露出來是一張嘴，正在無聲地開合。
「好，你說的對。」
「現在是時候見玄神了。」
一步邁出，整個身影從星海邊消失了。
……
與此同時，陳玄正站在模糊不清的巨木森林下方。
他抬著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枯枝，看向更高處那片若隱若現的白路。
剛才他能感覺到，有一股強大規則的力量，在阻攔自己靠近那片星海。
那股規則的痕跡里，有熟悉的氣息。
既然是他，便沒有繼續執著。
身後的張平安正縮頭縮腦地躲在他背後，心有餘悸地打量著周圍。
「玄神，這地方也太邪門了，到處都是這種光禿禿的大樹，還有那些黑乎乎的玩意兒……」
「我感覺它們一直盯著咱們的脖頸看。」
「不過好在這些黑影似乎對活人不能攻擊，只能攻擊靈魂？」
陳玄沒有回頭，眼神掃了一下旁邊。
這傢伙表現得慫歸慫，但作為天選者的直覺和洞察力還在。
短短几分鐘，就從那些黑影的行為模式里摸出了攻擊規則。
放在全球天選者里，這份觀察力至少是中上水準。
不過，這些巨木的真正底細，他壓根沒看出來。
張平安絮絮叨叨的話沒說完，前方忽然起了變化。
那些擠在一起的黑色陰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間撥開，緩慢地向兩側蠕動退讓，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黑影退避的動作里，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畏懼。
張平安的嘴立刻閉上了，一下竄到陳玄背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通道的盡頭，一個滿頭白髮的男人正不急不緩地走過來。
男人面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看起來人畜無害。
張平安一愣，隨即瞪大了眼。
「這……這是吳大佬？！」
聲音里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
他太清楚眼前這個人的分量了。
在龍國的「火種計劃」中，如果說玄神是無可替代的絕對核心。
那麼這位吳可濤大佬，就是那個永遠藏在暗處，最神秘的後盾。
沒有他的幫助，龍國在怪談世界裡，絕對不可能遠遠領先於其他國家。
這是自己人！
而且又是一個超級大腿！
張平安感覺自己瞬間就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