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京城停機坪。
只剩下最盡頭幾盞的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冬天的風裡搖來晃去。
一架直升機孤零零停在停機坪中央。
「嘿，玄神您看，我做得對吧！」
「咱就得選在沒有一個人的大半夜回來。」
「現在危機解除，總算能完美交差。」
「這下再看那些平時瞧不起我的天選者，還敢放什麼屁。」
張平安走出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
身後沒有回應。
陳玄已經走到了昏暗燈光籠罩的範圍內。
他的臉朝著天上。
冬天的夜空很乾淨，一輪月亮掛在雲層的縫隙里。
這是藍星的月亮。
不是亞空間裡那輪已經能占據半個天空的巨月。
陳玄的眼睛眯了一下。
白色的路上，成千上萬行走的淡藍色身影都在朝著巨月的方向前進。
如果它們的終點就是月球，而月球的另一面又連接著怪談世界……
靈魂進入怪談，怪談的「人」通過游神降生藍星。
這看起來，像是一個暫時還無法看透全貌的宏大循環。
「阿嚏！」
一聲突兀的噴嚏從黑暗中出來，直接打斷了陳玄的思路。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玄的視線移過去。
看見蘇曉曉從停機坪側面的值班室方向快步走來。
她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但臉還是凍得通紅。
手裡攥著一隻保溫杯，杯口冒著微弱的白煙。
「陳玄先生，您回來了！」
她在五步之外停住，吸了吸鼻子，把下一個噴嚏憋了回去。
陳玄看了她一眼。
接機的命令，應該早就被女媧撤銷了。
那是七點多的事情了。
而現在是凌晨一點。
「女媧沒讓你離開？」
「讓了。」
蘇曉曉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其他人早就走了。」
「但我有種直覺，覺得您一定會來。」
「果然，我等到了。」
張平安在後面嘀咕了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
陳玄看著她，沒有再多問。
這種近乎偏執的信任，他在蘇曉曉身上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她來得也正好。
「那個和我長得像的網紅，他也在京城嗎？」
蘇曉曉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點頭。
「在的！女媧按照您在車遲國副本里的吩咐，一直在監控他的情況。」
她快速地說完，又看了看四周漆黑的環境。
「現在就……」
「明天吧。」
蘇曉曉立刻閉嘴，用力點了點頭。
……
半個小時後。
黑色的車子停進了一條兩側種滿梧桐的私路上。
張平安一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半天說不出話。
與其說是別墅，不如說是一座小型的白色宮殿。
「我靠……」
「蘇大人！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您還是個小富婆！」
張平安被眼前這棟白色宮殿的建築震住了。
張平安伸手摸了摸門廊的石柱。
「這門好大，好白！」
他又走了兩步。
「這柱子也好大，好白。」
「這牆更大，更……」
他一路驚嘆，對豪宅里的一切都充滿了旺盛的好奇心。
蘇曉曉全程沒有給他一個眼神，注意力始終集中在陳玄身上。
這兩個月，陳玄一直在藍星各地輾轉，身上的黑色僧衣已經不成樣子了。
陳玄突然看向蘇曉曉：「全球登月計劃，你有意願參與？」
蘇曉曉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地點頭：
「有！當然有！這是全人類最偉大的……」
她擔心陳玄先生誤會自己，連忙道：「我爸爸，他是項目組的技術總顧問之一。」
「我也懂一些數據分析和後勤管理。」
「有我們在，月球基地的建設速度一定能快很多！」
「到時候，也能讓更多人……」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熱忱。
「不要去。」
在湯姆森的記憶中，那扇月亮上的門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但一扇連接怪談世界的門，怎麼可能沒有危險。
活人靠近那個地方會遭遇什麼，現在沒有任何人知道。
陳玄沒有解釋。
蘇曉曉也沒有追問。
幾秒鐘後，她臉上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喜悅。
「好，我不去！」
「我也會勸我爸爸，讓他退出項目組！」
等陳玄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蘇曉曉語氣關切：「洗完澡想吃點什麼嗎？我讓廚房現在就做。」
張平安不合時宜的插嘴，「醬板鴨！」
「不過，不要那種吃完之後會找我復仇的醬板鴨。」
「沒問你。」
張平安的嘴一癟，身體往沙發深處縮了縮。
……
浴室的熱氣，將整面落地鏡蒙上了一層水霧。
這個「浴缸」的大小，已經很難用浴缸來形容了。
陳玄靠在池壁上，水面漫到胸口的位置。
金湖能量構成的身軀不會出汗，不會沾染灰塵，甚至連溫度感知都和普通人不同。
洗澡這件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但他從第一次返回藍星上起，就一直拗不過蘇曉曉的執意安排。
連續幾次之後就成了慣例。
其他人見到他的時候，目光里混雜著兩樣東西。
敬意和畏懼。
每個人的比例不同，但這兩者從來沒有同時缺席過。
只有蘇曉曉不一樣。
她好像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神，怪物，或者一件武器來看待。
她固執地覺得，他就是一個人。
一個會累，會餓，需要洗澡，需要換乾淨衣服的人。
池壁上方嵌著一塊防水屏幕，畫面正在播放怪談世界的實時直播。
這個時間段，藍星上還在看直播的人不多。
彈幕偶爾飄過幾條。
畫面里。
另一個陳玄，正走在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荒野上。
那片荒野的地面上鋪滿了屍體。
人的，詭異的，一層疊著一層。
怪談世界的陳玄每走一步，腳底就有黑水滲出來。
每碰到一具屍骸，就攀附上去，沉下去，順著黑水回流到陳玄的腳下。
他在為了即將到來的通天河副本，瘋狂地收集著每一份可以利用的力量。
兩個世界的自己，為了同一個目標各自奔忙。
【「玄神是在囤貨啊。」】
【「通天河副本還有多久？」】
【「那些屍體好像在動……」】
……
畫面里，屍山血海間的陳玄忽然頓住腳步，緩緩抬頭。
他的視線穿透了直播間的畫面，越過了兩個世界之間的壁障，看正坐在浴池裡的自己。
不需要語言。
四目相對，彼此就能讀到對方心底的想法。
「藍星這邊也沒有停，『人情世故影響力』還在漲。」
「不過，我還是在意藍星這邊，陳家莊的情況。」
「嗯，那個每年向靈感大王獻祭童男童女的村子，確實是個關鍵節點。」
思緒交匯不過一瞬。
忽然，一股異樣的味道從水中升騰而起。
腥臭，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就像……就像一條【腐爛的魚】被扔進了浴缸。
陳玄眉頭微皺，金色的瞳孔掃過清澈見底的池水，試圖尋找源頭。
然而，那股味道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切又恢復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