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花綠綠的兒童衣物被渾濁的水流推向兩岸。
有幾件已經掛在了岸邊的枯草上,濕答答地往下滴著腥臭的水珠。
直播間裡安靜了好一陣,連彈幕都稀疏了下去。
一個年輕女孩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跑到一邊乾嘔起來。
「操……這畜生到底吃了多少孩子?」
一個壯漢低聲咒罵,聲音都在發抖。
陳玄心知肚明。
靈感大王在挑釁,它認出了自己,這是在示威。
它要報藍星斷鰭的仇,更想把整個取經團隊全部拖進河底當點心。
這條斷了一隻鰭的魚精,比原著里或許要聰明。
「師父。」
「前方河水滔滔,八百里寬,咱們今天怕是過不去了。」
「就像大師兄先前說的,『無路方住』。」
「弟子遠遠瞧見東北方向有炊煙,不如我們先找個村子化些齋飯,歇歇腳,再想過河的法子?」
唐僧的眼窩對準了陳玄,僵硬的點了一下頭。
成了!
天選者們都鬆了口氣,他們等著唐僧去往陳家莊,好去完成救下孩童的隱藏任務。
沒有人願意在這吞噬生命的河邊多待一秒。
陳玄轉身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蹲在水邊的猴屍。
孫悟空的鐵棒橫在膝上,兩隻血紅的眼珠直勾勾盯著河面,一動不動。
從抵達通天河到現在,它一個字都沒說過。
這很反常。
按照以往的規律,這猴子要麼早就一棒子捅進水裡攪個天翻地覆,要麼會發幾聲嘶吼。
隊伍調轉方向,離開河岸。
天選者在低聲交流。
「走走走,趕緊離那條河遠點!我總感覺水裡那玩意兒還盯著我們呢!」
「你們不覺得那個魚的樣子很像《西遊降魔篇》里的魚怪嗎?就那個水底下的巨大魚臉……」
「兄弟,少看點電影多看點路吧,命要緊。」
……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了目的地。
村口立著一塊青石牌坊,少說有三四米高。
兩根立柱上爬滿了厚厚的黑色苔蘚,摸上去濕滑黏膩。
橫樑正中刻著三個字。
【陳家莊】
牌坊後面,是一片一點聲音都沒有的村落。
沒有燈火,沒有人聲,沒有狗叫。
所有房屋的外牆和屋頂上,都覆蓋著一層濕漉漉的半透明薄膜。
薄膜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顆粒,像是某種半透明的魚卵。
整個村子看上去就像剛剛從水中打撈出來,還在往下滴答滴答地淌著水。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感覺後背發涼。
如果不是隱藏任務懸在頭頂,他們早就掉頭跑了。
詭異取經團隊一直沒有停。
白龍馬馱著唐僧率先穿過牌坊,發出「噠、噠」的空洞迴響。
陳玄跟在最後,步伐平穩。
天選者們咬著牙,交換著彼此的眼神,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一進村莊,空氣的味道就變了。
河水的腥臭還在,又多了一層濃烈的香燭味道。
吸進肺里,腦袋都開始發暈。
就在這時。
一陣陰風毫無徵兆地吹過。
一張黃色的紙錢從霧氣里飄過來,貼在了一個天選者的臉上。
「啊!」
那人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扯下來扔在地上。
緊接著,更多的紙錢從四面八方飄來,漫天飛舞。
嗩吶聲,就在此時響了。
「嗚——嗚咽——」
那聲音悽厲、沉重,在死寂的村莊裡來回碰撞,根本分不清源頭在何方。
濃霧深處,一支隊伍的輪廓,在搖曳的黃色紙錢中,逐漸清晰。
白喪服,白幡,白鞋。
幾十個村民排成兩列,步伐整齊劃一。
他們的臉上沒有悲傷,每個人的腮幫子都鼓得很高,臉憋得青紫,像是在水中憋死的人。
隊伍中間,四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抬著一具棺材。
棺材通體漆黑,像是泡得發黑的爛木拼接而成,縫隙里還在「滴答、滴答」地往外滲著渾濁的黑水。
送葬隊伍從他們面前緩緩經過,哭喪聲從隊伍里傳出來。
天選者隊伍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有人捂住嘴,有人把臉埋進胳膊里,有人乾脆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
「別出聲!千萬別出聲!這種時候按照電影的套路,誰惹事誰死!」
「我的媽呀,這不就是『預修亡齋』嗎?」
就在這時。
人群中,三名看起來像是新人的天選者突然按捺不住了。
他們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亢奮,無視同伴的拉扯,徑直衝了出去。
「等一下!你們站住!」
「棺材裡是不是有孩子?我們是來救人的!快把棺材放下!」
他們的行為很魯莽。
直播間瞬間被「傻逼」「蠢貨」的彈幕刷屏。
龍國觀眾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然而,在開啟了【怪談規則解析器】的陳玄視野中,是另一番景象。
那三個天選者的四肢關節處、後腦勺,各有幾根透明絲線。
絲線,操控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
他們喊出來的話,不是自己想說的。
陳玄的目光順著絲線的方向往回追溯,穿過層層疊疊的天選者人群,一直延伸到隊伍最深處的角落。
絲線的源頭,就藏在那片陰影里。
有人在暗中借刀殺人,用這些新人當做探路的棋子。
三個被操控的天選者不管不顧地撞進了送葬隊伍。
推搡之間,一個人的肩膀重重撞在棺材側面。
「砰!」
一聲悶響,漆黑的棺材從四個壯漢的肩膀上滑落,棺材重重砸在石板路上。
棺材蓋因此彈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棺材上。
【空的】?
不,不完全是空的。
棺材的底部,鋪著一層散發著惡臭的厚厚黑色淤泥。
也就在棺材落地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距離最近的一名送葬村民,他的頭顱,瞬間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正對著他們!
「吼!」
他第一個撲了上去。
下一個瞬間,所有村民同時動了。
他們手裡的鋤頭、鐮刀和鐵耙在迷霧中劃出弧線。
「啊!」
伴隨著一陣陣的慘叫。
血霧炸開,碎肉和骨頭渣子飛濺到周圍天選者的臉上、身上。
三個天選者很快沒有了動靜。
一隻斷手落在地上,被一個村民彎腰撿起,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喪服口袋。
剩下的屍體碎塊被村民們拖走,在石板路上留下幾道長長的血痕。
然後,那些村民轉過身來。
幾十雙死魚一樣的眼睛,齊刷刷對準了噤若寒蟬的天選者人群。
沒有人敢動,甚至沒有人敢呼吸。
村民們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集體往前邁了一步。
「完了!」
所有天選者心中同時警鈴大作。
可他們又停住了。
他們的目光落在了隊伍最前面的取經團隊身上。
唐僧騎在白龍馬上,眼睛朝著這邊看。
豬八戒的爛肉堆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猴屍沒有做任何動作。
村民們的身體開始發抖。
最終。
村民們一個接一個地轉過身去,重新抬起那具空棺材,排好隊列,繼續朝通天河的方向走去。
嗩吶聲再次響起,哭喪聲再次迴蕩,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屠殺從未發生過。
送葬隊伍很快消失在濃霧裡,只在石板路上留下三道還沒幹透的血痕。
「我,我靠!」
一個天選者腿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這幫鬼……還他媽欺軟怕硬啊?!」
一個天選者湊到旁邊同伴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你剛才應該也聽見了吧?棺材裡面明明一直有小孩在哭,哭得特別慘……」
同伴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見,我耳朵不好使。」
看他的渙散神情,顯然是已經放棄人生,放棄思考了。
混亂中,操控三個人的幕後黑手,收回了絲線,重新隱入人群。
能在一千多人的隊伍里藏這麼深,還能精準操控他人的行為……
陳玄沒有急著揪出這個人。
取經隊伍繼續往村莊深處走。
街道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
偶爾有一扇窗戶的縫隙里透出一線昏黃的燭火。
但只要有人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燭火就會「噗」地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