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盯著地上那團碎蟲,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被青鱗踩爛的東西,只剩黏稠黑汁和碎裂甲殼,已經分不清頭尾。
這當然不是「女人」。
過去,在王宮內院有三重禁衛。
所有進出的活物,都要經過國師親手種下的「驗身花」進行驗證。
哪怕是一隻飛蛾,也不該活著爬進這裡。
但現在……
女官嘴唇動了動,可話到頭又被她咽了回去,最終什麼也沒說。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蟲子能進來的話,那就說明王宮的內部確實已經不乾淨了。
陳玄只掃了一眼地上的碎殼。
「走。」
他沒有任何停留。
羅里·芬奇落在後面,嘴角還掛著那點幸災樂禍的笑。
很快,眾人的腳步聲被甬道盡頭的黑暗吞沒。
幾秒之後,
地上的黑汁重新聚攏,碎裂的甲殼一塊塊合回原位。
那隻被踩成爛泥的蟲子,重新趴了起來,觸角輕輕擺動,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傷口。
它沿著牆根爬行,鑽入更深處的陰影。
同一時間。
女兒國的王國外牆上,同樣大片漆黑蟲群,正在翻越城防。
它們沒有嘶鳴,也沒有撞擊禁制。
成千上萬隻蟲子就這麼貼在牆面,它們在啃食那些盤根錯節的粉色藤蔓。
眼看著,這些藤蔓一截截斷裂。
從中流出的粉色汁液沿著牆磚往下流,最終積在護城河邊,染出大片渾濁血色。
半空中,那團幽藍色光球靜靜懸著,注視它們的一舉一動。
藍光閃了兩下,認為並沒有威脅。
……
王宮深處,路越來越窄。
兩側牆壁的顏色也在變化。
最開始還是青石,越往裡走,石縫裡滲出的粉色汁液越多。
到最後,整條甬道都被肉質藤根裹住。
那些藤根嵌在牆壁里,隨著眾人的腳步輕輕收縮,表面還浮著細小的孔洞,孔洞裡不斷冒出腥甜氣味。
陳玄的目光在牆壁、地面、頭頂這些東方分別都掃過。
這裡早已經不是正常王宮。
尤其說是什么女兒國的宮殿,倒不如說更像一處怪談詭異的巢穴。
陳玄看向前方的女官。
「從這裡開始,你也還記得路吧?」
女官臉色難看,顯然也被眼前逐漸詭異的場面,而變得驚疑不定。
「……記得。」
她回答得很快,卻沒有任何底氣。
「以前女王寢宮就在前面。」
「國師接管無憂王宮後,內院被封,我已經很多年沒進來過。」
陳玄點頭。
「那也說明,我們其實就快來到她不想讓人看的地方了,是嗎?」
話音剛落,丁若谷突然轉身。
一把砍刀出鞘,猛然斬向身後空處。
「鐺!」
金鐵交擊聲在甬道內直接響起,震的耳朵微聾!
而他砍中的地方,單憑肉眼看的話的,沒有任何東西的存在。
兩者相撞的火星濺到牆上!
無形刺殺,再次出現。
幾根粉色藤根被燙得劇烈扭動,牆皮下面傳出細密的抽搐聲。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更來的兇猛和來的密集太多。
十多個看不見的「人」的攻勢緊得讓人沒有喘息餘地。
丁若谷的刀連續格擋,虎口很快滲出血。
伊莉莎白隨意從地上撿起一柄短杖,此刻不斷點向虛空,每一次落點都能逼出一道扭曲輪廓。
儘管他們實力都是不俗,也面對這麼多人同時進攻,漸漸感到疲於應付。
好在女官每次開口,都能提前指出一條暫時安全的路徑,最終成功從死士的圍殺里向前推進。
陳玄走在隊伍中段。
他的注意力其實並不在那些刺殺上。
這些攻擊看上去覆蓋所有人……
可每一次,對他們來說豬八戒真正致命的殺招,最終都會繞向後方。
目標只有一個。
豬八戒。
豬八戒腐爛臃腫的身軀縮在最後,嘴裡罵罵咧咧,爛肉不斷蠕動。
幾道攻擊擦著它的耳朵掠過,削掉一片腐肉,疼得它嗷嗷直叫。
陳玄眼底金色微亮一下。
國師的布局已經很清楚。
先用唐僧的誦經聲引走孫悟空。
再集中死士逼殺豬八戒。
如果豬八戒也最終解決,那麼取經團隊就會更進一步崩掉。
她在嘗試拆「取經」這個行為本身。
「還有多遠!」
陳玄的聲音穿過混亂的金鐵聲,清晰傳入女官耳中。
女官這次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甬道盡頭,立著一扇巨大的石質拱門。
門上雕滿了人的雕像,像是同一個男人,可惜都看不清楚他的臉。
「開門。」
伊莉莎白一杖點在石門正中。
「轟!」
沉重石門向內推開!
發出刺耳摩擦聲,大量粉色汁液從縫隙里擠出,順著台階往下流淌。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裡不是什麼輝煌宮殿,沒有薰香閨房,沒有女王該有的床榻珠簾的樣子
這裡是一座巨大到望不見盡頭的產房。
昏暗的粉色光暈從極高的位置垂落。
照亮了下方成千上萬排由藤蔓編織成的搖籃。
它們整齊劃一地排列著,中間只留出供一人通行的狹窄過道。
「吱呀……吱呀……」
所有的搖籃都在輕輕晃動,沒有任何人或東西在推動它們。
無數身著白紗的女人穿行其間。
她們面無表情,對門口的闖入者視而不見,只是機械地照顧著搖籃,擦拭和餵養。
女官呆呆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最終,身體不受控制顫抖,眼神里是徹底的恍然。
她喃喃自語。
「是這裡,原來是這裡,贖罪,這就是她的贖罪……」
陳玄的視線看向那些搖籃。
「所以,你認為國師現在做的事,就是想修正你們先祖犯下的那件「差點讓你們滅絕」的蠢事?」
她苦澀點頭。
「遠古時期,女兒國先祖為了儘快解決貪嗔痴三毒,女人們選擇徹底驅逐男性,接著試圖用子母河的力量,希望能誕生出沒有被污染的後代。」
「從而,取得諸神的原諒,離開這個世界。」
「然而這個儀式失敗了,不僅如此,我們也遭到了詛咒。」
「從那以後,女兒國只能誕生女孩,體質比以往贏弱十倍,多數夭折。」
「而且越到後面,生出來的孩子越發怪異。」
「畸形的鬼胎,看不見的嬰孩,一團蠕動的紅線,甚至只是一個肉球……什麼都有。」
「直到後來,我們才醒悟重新接納男人。」
「但詛咒依然在,只有男人飲用子母河水,才能為我們誕下相對正常的後代……」
陳玄的目光落在了面前最近的一個搖籃里。
這裡面一個嬰兒正安靜地躺著,皮膚白皙,看起來十分可愛。
它似乎注意到了陳玄的注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下一秒,它的臉「啪」地一聲,像花瓣一樣裂成了四瓣,內部是密密麻麻的倒刺。
它細小的手臂朝著陳玄揮舞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