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活過來了!」
萬小六等人緊緊盯著昏迷的丁若谷重生的血肉。
直到確認那層粉紅的新肉真的覆蓋住了白骨,緊繃的神經才齊齊一松。
下一秒,幾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同時癱坐在土地上。
丁若谷還活著。
這對已經幾乎被打崩的火種小隊來說,簡直比任何通關獎勵都要珍貴。
可陳玄,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緩慢來到到乾涸的子母河床的邊緣。
腳下的河底,早已經就裂成了一個個交叉縱橫的龜紋。
只在發黑的淤泥深處,隱隱滲出幾道細小的粉色水漬,散發著一股甜膩的味道。
陳玄垂下眼眸,目光在那幾道粉色水跡上停了停。
女兒國,真的就這麼沒了?
從表面上看,是的。
可陳玄心裡,卻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違和感。
太順了。
一切都順得不正常。
順得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早就藏在幕後,替他鋪好了每一步路,甚至比他自己更期待女兒國走向徹底覆滅的結局。
陳玄眼神微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掌心。
不遠處,一道道白色光柱從天而降,帶著規則氣息,精準罩住那些僥倖存活、卻早已精神崩潰的天選者。
他們在光柱中狂喜不已,順利被接引回藍星。
可以預見。
這次女兒國副本的慘烈勝利,將成為他們後半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而與此同時。
半空之上,那些由無數星辰光斑組成的冷漠巨眼,依舊懸在那裡。
它們靜靜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像是在欣賞一出剛剛落幕的精彩戲劇。
破軍抬起頭,望向那些高懸天穹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朝著天空比了個中指。
「死這麼多人,可讓你們吃爽了。」
它只是緩緩轉動了一下。
那些巨眼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極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下一瞬,它漠然的視線在陳玄身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隨後,這些巨眼無聲無息地隱沒,融入虛空。
仿佛從未出現過。
就在火種小隊忙著處理傷員,搶救還能搶救的同伴時。
遠處的一道陰影里,一直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念奴盯著陳玄那道焦黑的背影,眼神里混雜著極度的渴望和遲疑。
破軍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寬厚的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能清晰感覺到這孩子正在發抖。
「去吧,小子。」
「慫什麼?你不是一直想再見他一面嗎?」
念奴忽然伸出手,一把彈開了破軍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很煩啊你!破軍叔!」
破軍一愣,隨即哼笑了一聲,只是朝前努了努嘴。
沙……沙……
細微的腳步聲,在這片近乎絕對安靜的焦土上,顯得格外刺耳。
陳玄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焦黑一片,像被火燒成了炭。
看到陳玄真的回過頭來,他往前挪了一步,嘴唇都在發抖。
「……」
男孩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狂喜一下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面上露出一絲痛苦。
他伸出一隻手抱住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喘。
也就在這一刻。
咚!
一股巨大的鼓動聲在地底響起,逐漸逼近。
緊接著,陳玄低頭的瞬間,腳下的焦土,突然大範圍的向下塌陷。
「轟然」一聲!
一道深不見底的黑色地縫,瞬間出現!
裂口的碎石根本來不及滾落,便被下方湧起的巨大風暴直接捲走。
「走!」
陳玄眼神一凜,幾乎是在瞬間做出判斷。
無數粗壯濕滑的粉色藤蔓猛地從黑暗中爆射而出,像一群活著的怪蛇,朝著陳玄和念奴兩人狠狠纏來!
它們甚至沒有攻擊周圍任何一個人。
目標極其明確。
就是陳玄和念奴。
下一秒,藤蔓便用力纏住兩人腰身,直接將他們拖向深淵。
念奴嚇得連喊都喊不出來,本能地抓緊陳玄。
陳玄倒是異常冷靜,任由這粉色藤蔓纏住自己,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
這東西不是要殺他。
更像是在請他下去。
或者說,是在把他帶到某個「該去」的地方。
只一瞬,兩人的身影便被徹底拖入無盡黑暗之中。
轟隆!
地縫瞬間合攏。
劇烈的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焦土猛地炸開,將周圍所有人全都掀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吼!」
不遠處,一直蹲在地上的猴屍猛然抬頭。
那雙純粹到只剩暴戾的血瞳里,瞬間爆發出滔天戾氣。
可就在它剛要起身的剎那。
那具被蟲群啃噬得千瘡百孔的木雕唐僧,「看」向了猴屍的方向。
空洞的眼眶裡沒有神采。
下一瞬。
「戒律」轟然壓下!
猴屍的動作猛地僵住,它想沖,可終究還是在「戒律」之下,一點點不甘放下了鐵棒。
那雙血紅的眼睛盯著地縫消失的方向,滿是壓抑的暴怒。
……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
陳玄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和念奴果然是毫髮無傷。
纏住他們的粉色藤蔓已經開始鬆開,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像是完成任務後,穩穩地把兩人放在了地面上。
念奴還在發抖,臉色白得嚇人。
他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縮,整個人幾乎要躲到陳玄身後去。
陳玄平靜得多。
先是反手拍了拍念奴的手背,然後才抬眼,打量四周。
空間廣闊得近乎誇張,四周岩壁上隱隱流淌著微光。
而在他們前方,是一片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湖泊。
湖水澄澈,卻又深不見底。
湖底深處柔和的白光緩緩滲出,將整個地下空洞都映照得如夢似幻。
神聖,靜謐,又帶著說不出的悲涼。
而湖邊,靜靜站著一個身影。
是國師。
陳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瞭然。
她不再是先前萬千花瓣的巨臉,也不再披著一身華麗威嚴,那種像要將整座國度都壓在肩上的長袍。
此刻的她,恢復了正常的人形。
身上只穿著一襲簡單的白色紗衣,赤著雙足,長發微垂,整個人安靜站在那裡。
她臉上的神情,也不再是之前那種瘋狂偏執、充滿侵略性的壓迫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柔和。
像是一個人歷經漫長歲月後的平靜。
陳玄牽著念奴,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這一次兩人之間,沒有了之前那種你死我活的試探,也沒有了層層疊疊的算計。
國師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陳玄身上。
沉默片刻後,她輕聲開口。
「你毀了我的國。」
「卻也……成全了我的國。」
陳玄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幽藍湖水的深處。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湖底那裡密密麻麻地懸浮著無數嬰兒的身影。
一眼望去,像一整片在水中的星海,延伸到視野盡頭幾乎看不到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