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幾十年的老友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用自己的死亡在他和所有人前面，狠狠敲了一口警鐘。
圖騰「覺醒」計劃。
或許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高老看著眼前這個遠比自己年輕，早已凌駕藍星上的視野的男人。
聲音裡面充滿了自我審判的疲憊。
「但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句話落下後，周圍安靜得可怕。
陳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徑直走到最近的一個休眠艙前。
透明艙體內，躺著一名年輕的女學生。
她不過十七八歲，臉上掛著微笑，像是正沉浸在某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裡。
從表面看，她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曾在覺醒能力後，拆解過一台工程機甲，又在三秒內重新組裝。
陳玄的瞳孔深處，再次有一縷極盛的金焰燃起。
在他的視野里，少女的頭顱上方，一根極細極淡的規則絲線，正從她眉心延伸而出。
那絲線微微搏動著，另一端沒入不可觀測的虛空里。
線太細了，細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蛛絲。
陳玄伸出兩根手指，對著空氣中這個的【規則絲線】，輕輕一扯。
沒有聲音發出，但在那根絲線斷裂的剎那……
嗡！
上萬名覺醒出能力的人的動作，全都在這同一秒內出現了一次同步的卡頓！
雖然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之後，一切恢復正常。
人們繼續著剛才的動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高老的臉色已經徹底化為死灰。
「他們……」
這一刻，他終於不是從報告裡，不是從李院士留下的預言裡去理解圖騰的危險。
而是親眼看見了。
看見了這群所謂「新人類」背後操控著所有人的提線！
每個人都還活著，也都像是已經死了。
「你看見了。」
陳玄收回手指，語氣像只是在陳述一個結論。
「他們並不完美。」
「甚至可以說，是有著巨大缺陷的「殘次品」。」
陳玄的話鋒卻忽然一轉。
「不過……」
「如果繼續這樣培養下去，在後續的西遊副本中，這股力量確實會有大用。」
高老愣住了。
在親手揭示了這恐怖真相之後，陳玄竟然給出了一個肯定其「價值」的評價？
「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在反對我……」
「可如果連你都認為它還有價值，能在後面的副本里幫到龍國……」
高老的聲音越來越啞。
「只要你認為這是對的……」
「高老。」
陳玄忽然打斷了他，看了他一眼。
「我從沒說過它是對的。」
「不過怪談世界裡，很多東西都不對。」
「唐僧不對，悟空不對，八戒不對，神佛不對，妖魔也不對……」
「但只要能被約束，能在關鍵時刻放到正確的位置上，它就有價值。」
「這就是規則存在的意義。」
陳玄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直接表明了自己這次重返藍星的真正目的。
「我回來，其實是為了帶走【紅孩兒】。」
高老臉上的神情凝固，隨即又緩緩化為恍然。
他早就有心理準備。
如果是過去，高老或許不會輕易放手。
因為那時的龍國太缺底牌，每一份樣本，都可能救下未來無數人的生命。
可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
高老緩緩說道：「過去龍國極度依賴研究紅孩兒來解析怪談規則。」
「但如今，女媧已經掌握相對成熟的探索計劃。」
「紅孩兒繼續留在指揮中心，作用已經沒有最開始那麼大。」
說到這，高老苦笑了一下。
「甚至可以說，它本身就是一個隱患。」
「它太依賴你，也太排斥除你之外的所有人。」
高老認真看著陳玄。
「那本就是你的物品，你隨時可以拿走。」
陳玄微微點頭。
他轉身準備離去。
可就在身影即將淡化時，身後忽然傳來高老的聲音。
「等等！」
陳玄停下腳步，回身看向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高老雙手撐在扶手上，緩慢將自己的上半身從輪椅上撐了起來。
這個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很吃力。
他對著陳玄，微微躬身。
「我們總是需要你繼續往前走。」
「但我們……從沒好好感謝過你。」
陳玄看著他。
隨後點了點頭，下一秒，身影在原地消失。
在他離開後。
高老坐直身體，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顯，蒼老的臉上多了一絲疲憊後的平靜。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那個被陳玄切斷絲線的休眠艙內。
那名女學生的眼皮，緩慢向上掀開。
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一輪散發著白色光芒的微縮「圖騰」。
她張開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像是某種信號被觸發。
數千個休眠艙內的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全部睜開了眼！
數千顆頭顱，都在同一瞬間轉向了陳玄消失的那個方向。
他們臉上沒有表情。
可那種「注視」，卻比任何惡意都要冰冷。
高老察覺到不對，緩緩回過頭。
下一秒。
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名女學生隔著透明艙體，靜靜「看」著他。
她嘴唇無聲開合，一字一頓。
……
另一邊。
陳玄已經瞬移到了關押紅孩兒的遠古城市遺蹟。
女媧早已提前清空了這裡。
無論是天選者雷暴、千目，還是其他研究人員都被全部調離。
巨大的遺蹟中，只剩下陳玄，以及祭台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
「咿咿呀呀！」
紅孩兒一看到陳玄，立刻從祭台中央蹦了起來，身上暴戾的規則氣息消散無蹤。
它的兩隻小手拍打著能量屏障，眼睛亮得驚人。
稚嫩的叫聲中，有藏都藏不住的欣喜。
屏障一點點消失。
還沒等完全消失，小傢伙就化作一道紅光，帶著一股炙熱的風，猛地撲進陳玄懷裡。
它動作極快，手腳並用地爬上陳玄的肩膀，然後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咯咯直笑。
陳玄任由紅孩兒在自己肩頭亂蹭亂爬，目光短暫地柔和了幾分。
他的腦海中想起了新女兒國里剛加冕為王的念奴。
他突然意識到，紅孩兒是詭異污染體，但在某種意義上，自己早就有了第一個「孩子」。
這種聯繫並非源於血脈，而是一種規則上的歸屬。
紅孩兒趴在他肩頭，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微妙變化，歪著腦袋，好奇地看他。
陳玄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臉頰。
一縷微弱的三昧真火從紅孩兒的口中溢出。
陳玄看著指尖的火苗，低聲說道：「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咿呀！」
陳玄笑了笑。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遺蹟的頂部。
下一個西遊副本是六耳獼猴……
「我們走吧。」
陳玄低聲說道。
「在下一個副本來臨之前，我還想在藍星多走走。」
「然後……」
與此同時。
夜色下，怪談指揮中心外的空地上。
高老獨自坐在輪椅上，靜靜望著陳玄離開的方向，久久無言。
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反對的眾人齊聚走到他身後，還沒等他們開口
高老像是提前察覺到他們的到來。
「計劃不變。」
「『圖騰』必須滲透下去。」
「直到讓藍星的每一個人，都看過圖騰上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