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站的哨塔上，一位值班員穿著厚重的防寒服里。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坐了六個小時。
視野里，除了白色就是白色。
直到一個紅白相間的巨大輪廓，緩緩出現在視線盡頭。
值班員立刻站起身，護目鏡下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是一隻破冰船。
船頭飄著一面紅旗。
他沒有猶豫，轉身一把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鈕。
「嗚——！」
黃河站的上空，迴蕩起的是一聲拖著長音的警報聲音。
原本安靜的建築群終於有了活人的動靜。
低矮的房屋裡，陸陸續續走出五十多個人。 他們穿著藍色防寒服，朝海岸口聚攏站在冰面上。
手裡舉著和船上飄動相同的紅色旗幟，不斷揮舞。
破冰船的船身壓開浮冰，緩緩靠岸。
林戰以及身後的眾人，踩著放下的階梯一個接一個往下走。
「這是一次偉大的會師！」
兩邊的人彼此擁抱。
他們為彼此能在這遠離國家的地方，見到同胞而歡呼。
人群讓開一條路，迎面走來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臉皮常年受凍，因此有著不健康的紫紅色，脫下右手的手套，朝著林戰伸過去。
「林戰同志，你們終於來了。」
「我是黃河站站長，韓舟。」
林戰伸出手，用力握了上去。 而韓舟的握力更大，林戰能感受到對方的手中滿是老繭。
「韓站長，您跟我父親同輩，我時常也聽到他提及您。」
「沒想到這趟您親自出來接，我倒有些受寵若驚了。」
韓舟張大嘴，爽快一笑。
「你父親林將軍在海線那場仗，我即便在這冰天雪地里也聽說了。」
他鬆開手，感慨地搖了搖頭。
「沒成想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有朝一日得親自對抗那個……「齊天大聖」。」
說到最後四個字。
林戰的神情微微一變，不過他還算有克制的把話題接了下去。
「我老爸雖然當時遇難，好在搜救隊後來把人找到，救了回來。」
「只是最後為了保命，不得已成了新人類，人總歸還在。」
林戰說到這。 不由想起自己與父親，在他出征月球的最後一面。
他的眼睛看著自己，卻像在看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父親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眼中再也沒有對親人的感情。
最後，兩人也只是相顧無言。
韓舟沒注意到林戰的走神，伸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終歸是將門無犬子！」
一行人並肩往黃河站方向走，腳下的冰面被壓得嘎嘎作響。
韓舟走著走著，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道。
「說起來，你第一次上月球修建基地，是不是正趕上那一回？」
「豬八戒的觸手撕開空間裂縫，直接入侵了基地。」
「聽說你帶著不少人躲過了它的進食，在絕境裡活了下來。」
聞言。 人群里，幾個女站員看向林戰。
她們的目光毫不避諱的上下打量林戰，顯然是因為韓舟的話對他生出不少好感。
林戰主動避開了她們的視線，神情顯得有些不自然。
「可惜我始終沒能成為天選者，沒辦法去另一個世界幫祂。」
雖然，林戰沒有說出【那位】的名字。
不過，即便遠在北極，這些人也時刻關注藍星和怪談世界的局勢。
韓舟等人很快意識到林戰指的是誰。
韓舟的臉上的表情變了，出現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敬畏，也有著對未知力量的恐懼。
「我們是人，就別拿自己去和那位比了。」
「過去的櫻花國、暹羅國、山姆國，還有前陣子的日不落國……」 「只手就能覆滅一個國家的實力，誰聽不害怕。」
韓舟長出一口氣。
呼出的白霧在面前凝成一團，又迅速散開。
「我們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依舊認同自己是人類。」
林戰跟在韓舟身邊，腳下的冰面踩出沉悶的聲響。
他回想起自己，與那個男人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
那個戴著眼鏡，長相清秀的年輕男人，神情一直冷靜，甚至能讓人感到頭皮發麻。
但林戰能感覺到對方骨子裡的東西沒變。
「我願意相信，他始終覺得自己是龍國的一員。」林戰說。
韓舟走在前面。
「但願吧。」
到了黃河站的入口處，外牆塗著灰漆，上面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韓舟刷了門禁卡，帶著林戰一行人穿過隔離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的風聲被切斷了，耳朵里突然安靜下來。
室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四十度，暖氣從頭頂的管道里呼呼吹下來。
「這裡是能源區。」
「左邊是溫室，現在能種數十種蔬菜了，比前兩年強不少。」
他一邊走一邊隨口介紹著站點的各個區域和人員分布。
走廊兩側，不時有站員經過，有的在執行除冰作業，有的拎著工具箱去檢修設備。
林戰的目光掃過這些人。
他注意到，有一些人員身上有輕微的詭異化特徵。
就比如，前面不遠處，一個年輕女孩拉著一輛裝滿補給箱的推車。
那輛推車目測至少有三四百斤重，女孩拉起來像是沒什麼分量。
她側過身的時候，林戰看見了她脖頸上的腐爛爛肉。 一旁沒有穿防寒服的男人雙目是綠色的豎瞳。
韓舟轉過身，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個豎瞳男人，不緊不慢開了口。
「他們都是從縫裡掉過來的。」
「你也清楚，藍星跟怪談世界之間的空間隔閡，現在薄得跟一層紙似的。」
「就連我們北極這種地方，都開始頻繁出現直通兩界的微型裂縫。」
韓舟嘆了口氣。
「好在一直沒出海洋黑區那種規模的大裂縫，不然我們這幾十號人，填進去都不夠看的。」
「但人手是真不夠用了，活兒比過去多了一倍都不止。」
「每天都得派人出去巡查，方圓幾十公里的區域一點點排查，看有沒有新增的裂口。」
「趕上暴風雪天氣出不了門，也只能幹等著。」
林戰身後有人忍不住問：「這些從另一個世界掉過來的人，你們是怎麼安置的？」
韓舟的腳步沒停。 「能救的，我們救。」
「第一步是救援，做體檢。然後儘可能幫他們適應藍星的環境。」
「適應不了的遣返回去。」
「或者……」
「直接控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