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昌浩一隻手握住自己空蕩蕩的右肩袖管。
那條在天人五衰中枯萎的手臂,在離開萬壽山後,一直沒能恢復,被他自己一刀給剁了。
在他身後。
十二個天選者,個個形態鬼祟。
他們有的頭髮掉光,頭皮上長滿了膿包。
有的皮膚腐爛,不斷有黃色的組織液滲出。
有的身上散發惡臭,怎麼洗也洗不掉。
天人五衰的規則,雖然隨著副本結束而停止,但卻成了他們身上的永久印記。
「玄神……」
朴昌浩開口,嗓子裡像是含著一把沙子。
「我們的污染值,都穩定在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下不去了。」
「嚴格來說,我們已經不算人了。」
「我們……已經是披著人皮的怪物了。」
他繼續坦言。
他們之所以沒有選擇返回藍星,接受山呼海嘯,英雄的讚譽。
是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回不去了。
即便有他曾帶回藍星的「生物組織再生」技術能長出一條手臂,又能如何?
他們這副尊容,這身洗不掉的污染,回去就會被當成最危險的不穩定因素。
最好的結果是終身監禁。
甚至最壞的就是被關在實驗室里,直到徹底畸變,或者被一次次切片研究中死去。
他們再也無法回歸正常的生活。
說完。
十三個人,十三雙混濁眼睛,齊齊地看向他,像是等待什麼。
陳玄聽完。
「人參果,我不會給你們。」
「我想,你們也不是來求這個的。」
這個回答,冰冷無比。
人參果只有一個。
它能淨化的,也只有一個人的不可逆污染。
只救十三個人中的一個,和不救他們,沒有任何區別。
朴昌浩,那張坑坑窪窪的臉上沒有絲毫失望。
身後的十二人也一樣。
他們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只是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來斬斷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謝謝。」
朴昌浩釋然,「嗬嗬」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乾澀、破敗,像是破風箱在抽動。
一個笑了,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很快,十三個人都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玄神,我們不回去了。」
「也不再跟著您西行。」
一個缺了半邊臉的男人含糊不清道。
「安樂鎮挺好,大概就是我們最後的歸宿了。」
「我們知道,儘管這樣的選擇,很有可能會被我們各自的國家,我們的人民,唾罵一生……」
「隨便他們怎麼罵吧,叛徒也好,逃兵也罷。」
「老子不在乎了!」
有人大吼一聲,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灑脫。
隨即。
十三人齊齊地,向著陳玄,深深鞠躬。
他們轉身,相互攙扶著,蹣跚離去。
背影蕭瑟,卻有一種掙脫一切的輕鬆。
他們選擇「放棄」天選者的身份,身為怪物,作為一個「人」,度過自己所剩無幾的餘生。
火種小隊的隊員們看著這一幕,心頭五味雜陳。
陳玄一言不發目送他們走遠。
對他們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他忽然轉頭,看向火種小隊四人,最終目光落在了那個面容堅毅的老兵身上。
陳玄記得他的資料。
方桂兵,入伍三十年,前陸軍最高指揮官。
他隨手一拋,一枚幽光湛湛的珠子落入對方手中。
那是在黃風嶺副本中獲得的【定風丹】。
方桂兵接住丹藥,手心一沉,疑惑地看向陳玄:
「玄神,這是……」
「鎮元子未必真的就這麼死了。」
陳玄的聲音很低。
「你們也留下。」
「等萬壽山再起風時,用這顆珠子上山。」
「你們應該能看見一棵正在復甦的小樹,儘量……照顧好它,它可能需要這個。」
「或許,這裡將是西遊世界,第一個真正的安全據點。」
方桂兵的手,頓時將定風丹攥得死緊。
他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光。
「保證完成任務!」
他身後,其他隊員也齊刷刷地敬禮,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報告玄神!我們也正有此意!」
「以安樂鎮為核心,建立我們的根據地!」
「再打通從四聖莊到這裡的補給線!有了這條路,後續『偷渡』來的同胞,傷亡能減少一大半!」
他說著,與其他隊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後齊齊看向陸少川。
顯然,在來見陳玄前,他們早已商議妥當。
陸少川上前一步。
他背著一個幾乎比他人還高的行囊,手裡鄭重地抱著一個骨灰罈。
不必問,也知道裡面是誰。
「玄神。」陸少川站定,神情肅穆。
陳玄打量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忽然開口:
「魏國棟身邊,那個高老的安排?」
陸少川的身體一震,眼中瞬間被敬佩填滿。
不愧是玄神,這都能猜到。
「是。」
陸少川的聲音,不知不覺間褪去青澀,變得沉穩。
「火種計劃,共有三個核心。」
「第一,『零號火種』。就是您。龍國的首要任務,是不惜任何代價,確保您完成西行。這是整個計劃的基石。」
「第二,『建立根據地』。在危機四伏的西遊世界裡,建立起屬於我們藍星人類自己的立足點。您剛才對我們下達的命令,已經開啟了第二目標。」
「第三……」
陸少川的胸膛起伏,眼中燃燒著某種火焰。
「也是最艱難的一項,『後續火種』!」
「每當條件成熟時,將由一位志願者,主動脫離大部隊,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像您最初進入這個世界時一樣,獨自一人,去探索這個世界!」
他聲音響徹雲霄。
「去尋找……在西天取經外的,第二條路!」
話音落下。
龍國之外。
全球的指揮中心和直播間,是山崩海嘯般的譁然!
這計劃的野心和格局之大,龐大到令人窒息!
龍國,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陸少川放下骨灰罈,後退一步,對著陳玄,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報告!」
「火種小隊隊員陸少川,擁有三百六十年的額外壽元,污染增長速度因人參果的氣息變得遲緩,完全符合『一號火種』獨立生存標準!」
「從此刻起,我將繼承所有犧牲者的遺志,成為『一號火種』!」
陳玄看著他,沒有說任何鼓勵的話。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個點頭,足矣。
陸少川笑了,禮畢後,他彎腰重新捧起李振邦的骨灰罈,輕輕拍了拍。
「隊長,走了,咱倆上路了。」
他最後朝陳玄深深鞠了一躬,而後毅然轉身。
離開鎮口。
他沒有走向西邊。
而是朝著和西行完全相反的蠻荒東方,一步步走去。
孤獨,決絕。
像是人類文明,朝著這片絕望的世界,射出的一支微不足道,卻一往無前的探索之箭。
它或許會中途熄滅,或許會迷失方向……
但無疑,它承載著藍星另一種希望。
……
當所有「外人」都已離去。
安樂鎮的街道上,只剩下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聲。
這時。
一陣濕滑沉重的摩擦聲響起。
一直把自己縮在牆角的豬八戒,突然地,湊了過來。
它那小山般的巨大身體,肥肉亂顫。
「沙師弟!好師弟!」
豬八戒那張腐爛的巨大豬臉上,涕淚橫流,它張開了巨嘴。
「你快……」
「快到老豬的嘴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