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吵鬧，討價還價，一聲聲鑽入耳中。
「客官，來看看新到的綢緞！」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
「上好的女兒紅！」
陳玄只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
他察覺到了極度的違和。
這些聲音，在不斷重複。
像是卡殼的磁帶，每隔七秒，十秒，或是二十多秒以上，就用一模一樣的內容、音調、節奏，循環播放一次。
就像在一場演出的舞台後面，放著一台台卡了殼的老舊收音機。
在這虛假繁華之下，是絕對的死寂。
沒有腳步聲。
沒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甚至沒有呼吸聲。
街道上成百上千的「人」，正共同出演著一出詭異的無聲啞劇。
他們張合的嘴裡，發不出半點聲音，一切的響動，都源自空氣中憑空響起的背景音。
就在這時。
流民中，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出現在陳玄眼前。
「我要找……娘，娘啊……」
陳玄認得他。
或者說，認得這張皮。
進城前，荒野上飄蕩的無數人皮里，就有這麼一張。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緊緊抓住了小孩的胳膊。
指尖傳來的觸感很輕。
小孩身上破了幾個洞，透過洞口，能清晰看到裡面是空的，只有幾根乾草勉強撐著大致的輪廓。
陳玄一點點鬆開手。
他暗中施加的力度之大，即便是成年人都招架不住。
但那小孩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匯入了那無聲穿行的人流，繼續重複著他悲傷的言語。
【怪談規則解析器】
【目標：『居民』】
【構成：被完整剝離的人皮。】
【特性：無自主意識，重複生前最後的行為或最深的執念。】
果然如此。
陳玄心底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有了安樂鎮的經歷。
這個被污染的世界，就不可能存在如此龐大的倖存者聚落，也不可能有這麼多人能活著在外面遊蕩。
這裡的難民，居民，本質上都是被某種力量填充起來，進行著角色扮演的道具。
正思索間。
一陣濃郁的肉香飄了過來，瞬間打斷了他的思路。
不遠處，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村姑裝束的「女人」，端著一個木盆子，她臉上塗著不自然的脂粉，扭著腰走到了豬八戒面前。
木盤上，是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白肉」。
那肉色澤瑩白，肥瘦相間，肉香四溢，還在冒著騰騰的熱氣。
「咕嚕……」
「香……香……」
豬八戒身上幾十張人臉的眼睛，全都死死盯著那盤白肉，口水從不同的嘴裡流淌下來，滴滴答答，匯成一灘。
「長老，趕路辛苦了吧？這是俺家剛出鍋的，嘗嘗？」
豬八戒根本忍不住，蹄子直接伸了過去，抓起最大的一塊就往自己的豬嘴裡塞。
陳玄站在一旁，沒有絲毫阻止的打算。
「哎，別急嘛。」
「這兒有這兒的規矩。【以物易物】」
村姑嬌笑著，任由豬八戒將肉塞進嘴裡。
她像是得逞一般，一雙眼睛在豬八戒身上打量著，像是要在他身上挑選一件自己心儀的東西。
豬八戒嘴裡塞滿了肉，嘟囔：
「俺……老豬身無長物，才沒東西跟你換！」
「怎麼沒有呢？」
村姑的笑容更大了，她伸出手指，點在豬八戒胸前，其中一張驚恐的中年男人的臉上。
「我就要這個。」
豬八戒勃然大怒，張大巨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做不出任何動作。
【規則二：城內一切都能以物易物，童叟無欺。】
陳玄看的明白。
白肉下肚，交易便已成立。
而一旦開始，便無法拒絕。
在豬八戒驚恐的注視下，那村姑從腰間摸出一把骨質小刀。
「呲啦。」
一聲輕響。
那張中年男人的臉，被她連著下面一層腐肉，完整地剝了下來。
那張臉皮在她手裡還微微抽搐著，嘴巴一張一合。
村姑卻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將那張「人臉皮」疊好，塞進懷裡貼身放著，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
「長老慢用。」
她心滿意足地走了，扭動的腰肢都透著一股歡快。
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肉，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那個窟窿。
幾秒鐘的呆滯後，無盡的食慾還是戰勝了一切。
「吼！」
他抓起白肉，瘋狂地塞進嘴裡。
陳玄的目光越過這頭正在「進食」的怪物，看向不遠處。
一些新人，正興奮地用自己身上的現代物品和居民們交易。
一個白人青年，用自己的一個打火機換了一錠黃金，他欣喜若狂，不斷親吻著黃金。
一個東南亞面孔的女人，用一部手機換了一件華美的絲綢長袍，引來同伴們羨慕的驚呼。
他們已經看到了自己帶著無數寶物回歸藍星，成為億萬富翁的美好未來。
而在另一邊。
短暫攔住豬八戒的老天選者們，儘管臉上也有些異動。
但他們還是死死約束著自己手下的人，不讓他們和這裡的任何居民接觸。
他們的視線，全都驚恐地集中在豬八戒的身上。
一個肉瘤，從豬八戒背上的爛肉里，一點點鼓起，撐破皮肉，從中鑽出一個身披鳳冠霞帔的鬼新娘。
高翠蘭。
她悄無聲息地趴伏在豬八戒的肩膀上，一雙藕臂環住豬八戒的脖子。
豬八戒對背上的變化毫無察覺。
吃完肉後，高翠蘭在他耳邊親昵地廝磨著，他竟晃晃悠悠地調轉方向，朝著另外的街道走去，像是在陪著新婚的妻子閒逛。
眼看那頭巨大的不穩定因素暫時離開。
為首的兩名老天選者立刻交換了一個眼神，快步向陳玄走來。
「玄神！」
「陳玄閣下！」
櫻花國的劍客打扮的天選者，與一個皮膚黝黑的天選者，一左一右，恭敬躬身，姿態放到了最低。
時間緊急，他們只能做最簡短的介紹。
「在下田中海斗，能力是『鷹眼』，可以極度強化動態視覺。」
「我叫陳保民，來自猴子國，能力是『通幽』，可以感知到一定範圍內的怨念。」
「我們，和我們下面的人……都願意在這個副本為您效勞！任何差遣，萬死不辭！」
陳玄打量著這兩個聰明人，跟聰明人說話，確實省事。
「進城後，你們收到隱藏任務了嗎？」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搖頭。
田中海斗苦笑道：「這個副本處處透著詭異，沒有任務提示。現在除了那些想錢想瘋了的新人，沒人敢亂動。」
陳玄陷入了沉思。
沒有任務，意味著極高的自由度，也代表著無處不在的死亡陷阱。
但這座白骨之城，有一條核心規則已經無比清晰。
【以物易物】。
若能徹底掌控這條規則的潛在邏輯，這裡，說不定能成為繼安樂鎮後，第二個可控的安全據點。
他再次開口。
「你們進城前，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事？」
田中海斗和陳保民再次搖頭，臉上困惑。
他們出現的時間，遠在陳玄後，進入副本的時間又極短，能看見什麼？
「奇怪的事？沒有，我們只看到了城門口的那張黃榜，和閣下您一樣。」陳保民老實回答。
這一下，陳玄徹底確定了。
昨夜那場如真似幻的經歷，是單單針對他一個人的「特殊優待」。
就在這時，視野的底部出現了一道私人信息。
【龍國怪談指揮中心，請求加密通訊。】
陳玄心中一動，是關於李振邦的事有結果了？
他對著田中海斗二人揮了揮手：「你們先帶著人就在附近找個地方待著，記住，別去跟任何人交易。」
「我會找人聯繫你們。」
「是！」
兩人立刻退下，再次不放心地去約束手下。
陳玄接通了通訊。
光幕展開。
出現的，卻不是魏國棟那張熟悉的、布滿風霜的臉。
而是一個女孩。
一個看起來剛從大學畢業，臉上還帶著殘留著稚氣和書卷氣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嶄新的通訊員綠色制服，戴著耳機，正襟危坐。
但陳玄能看到。
她的一雙眼睛裡，有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