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年，七月漠南，草色連天。
陰山遠影橫亘天際，碧浪隨風起伏。遍地野花，如星光點點。羊群如雲，散落在各地吃著野草。偶爾微風吹過，草浪低伏，還能瞧見一頭頭氂牛。
這片草原極其熱鬧，還能瞧見浩浩蕩蕩的穹廬。自從撤出頭曼城後，匈奴便一路向北撤離。此地是漠南，也是所謂的北假地區。這塊地方水草還算肥沃，是匈奴人的祖地。
頭曼坐在穹廬內，左右婢女恭敬的伺候著。現在天氣並不算熱，可頭曼卻是拉開獸皮，袒露胸膛。
他的臉色漲紅，額頭上遍布著青筋，鬚髮也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曾經馳騁草原的霸主、匈奴單于，現在已經是骨瘦如柴。就這麼躺在狼皮王位上，還有著極其濃厚的黑眼圈。
就這麼慵懶的斜靠在王榻上，就像是個垂垂老矣的老狼王。雖然還有著狼王的名號，可他現在終究是已經老了，再也無法帶領族群走的更遠。
「藥呢？！」
「為什麼還沒有送來？」
「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頭曼猛地坐了起來。
一腳便將木案踹飛出去。
酒水烤肉頓時散落一地。
婢女們紛紛跪倒一片。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驚恐。
自從頭曼接觸過五石散後，他的性情變得愈發暴虐。稍有不順心的，他就直接大開殺戒。這些年來，不知多少人死在他的劍下。
「我問你們，藥呢？」
「你們是聾了嗎？」
「還是說，你們都是啞巴嗎？！」
頭曼猛地抽出利劍。
將距離他最近的婢女刺死。
其餘人頓時驚恐的不斷叩首求饒。
「拖下去！」
「讓蘭氏君長來。」
「我現在需要藥！」
「不惜一切代價也得給我搞來！」
頭曼無力的癱坐在狼皮上。
手中的銅劍跌落在地。
這些年來，他每日都在服用五石散。秦國送來的五石散，藥效一次比一次強。每次服下後都會渾身燥熱。關鍵是讓他產生飄飄欲仙的感覺，能忘記一切的煩惱和痛苦。
他知道，這個藥有問題。
可現在他是真的離不開……
而且通過五石散，他也能控制族內各部。他在清醒的時候，也知道情況很不妙。可現在發展到這種程度，已經不是他能控制住的了。
「單于！」
蘭氏君長快步走來。
他的模樣有些著急，趕忙將懷裡的五石散遞了過去。頭曼就猶如餓狗般撲了上去，用鼻子猛地用力一吸。直衝靈魂的快感，頓時讓他發出舒爽的叫聲。
看著眼前這幕，蘭氏君長也是欲言又止。現在匈奴情況很不利，讓他們也是束手無策。
匈奴有四貴，分別是擔任單于的攣鞮氏，然後就是呼衍氏、蘭氏和須卜氏。其中須卜氏是最後加入匈奴的，因為是被冒頓所領兵擊敗的，他們也一直都是支持冒頓的。
而冒頓的母親出自呼衍氏，這些年來也一直都支持他繼承單于。唯獨只有蘭氏，這些年來始終保持著中立。但在關鍵時刻，一直都會支持頭曼。
蘭氏君長是最早和頭曼起兵的，也是最早加入的原始股，他們兩人從小就認識。小的時候共同騎馬，捕獵灰兔灰狼。有回蘭氏君長被狼群圍捕，是頭曼親自沖了進來，將他救出去。
這份恩情，蘭氏君長一直都記得。
「馱，我已經老了。」
「也真的支撐不住了……」
頭曼劇烈的喘息著。
就這麼癱坐在狼皮王榻上。
雙眼無神，直勾勾的看著穹廬。
「我這些年做過很多事，也曾做過些錯事。當狼王年邁，看著幼崽變得強大，狼王首先想的就是威脅，而不是高興。現在，冒頓落在秦人的手中，想必已經快死了。」
「單于？」
蘭馱心裡一驚。
這段日子，匈奴內部極其混亂。隨著匈奴大規模撤出城池，也放棄了陰山以南的肥沃水草，就連河南之地也還給了秦人。去年冬天，匈奴凍死了上千人！
匈奴已經如此讓步，可秦國依舊沒有放冒頓回來，這讓須卜氏和呼衍氏本就很不滿。隨著頭曼變老，越來越多的族人對他也開始不服。
特別是寒冬將來，匈奴死了足足上千人，讓更多的族人開始懷疑頭曼的能力。開春那日，須卜君長和頭曼大吵了一架。當時雙方甚至拔劍對峙，如果不是蘭氏出面勸阻，兩族當時就得打起來。
但也正是如此，須卜氏公然違背頭曼的意思，帶著族人就跑了。須卜君長也說了，他就只服冒頓王子的治理。而且頭曼現在是昏招頻出，先把冒頓送給秦國，然後又接連退出河南之地和祖地，害得族人死傷無數。
所以，須卜君長選擇獨自帶領族人繼續求生。等冒頓回來後，再說別的事。因為這事，呼衍氏同樣是躍躍欲試。畢竟掙脫頭曼的限制，他們只會過的更好。
但是呼衍氏終究被蘭氏勸住。
須卜氏本來就不是匈奴的，是被冒頓給打服的。而呼衍氏不同，他們本來就是匈奴貴族，這些年來也一直都和攣鞮氏通婚，在匈奴族內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如果他們都走了，那匈奴會瞬間崩塌！
好在呼衍氏還念在當初的情分上，所以最後答應下來。但是矛盾並沒有因此消失，只是勉強壓下來而已。
開春後，秦軍全面進攻的消息就已傳來。秦國這回動員了超過十萬人，分東西兩路大軍，同時對大月氏和東胡動手，唯獨沒有對匈奴下手。
現在匈奴就分為兩派，一方主戰、一方主張靜觀其變。主戰派認為唇亡齒寒，以鞠武為代表。秦國現在和匈奴是簽訂了盟書，可也只是暫時的。等秦國解決大月氏和東胡，自然會騰出手攻打匈奴。等沒了盟友，那匈奴就只有挨打的份！
還有就是主張靜觀其變的。
不僅是呼衍氏，就連蘭氏也這麼認為的。
他們曾經也是驕傲的勇士。
現在也不是他們怕死。
而是匈奴打不過啊……
拖著還能苟活。
可要是動手，可能死的會更快！
況且，匈奴現在還能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