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裡的王法,在肖塵身後那群桀驁不馴的江湖客聽來,簡直如同放屁。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跟這種吃裡扒外的老狗講什麼王法!」
「兄弟們,上啊!」
一道紅色身影,猛地從肖塵身後竄出!正是憋了一肚子火氣的諸葛玲玲!她總覺得沈明月在防她!嫁了人連朋友都不要了?
尚品甚至沒看清來人模樣,只覺後頸一麻,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眼前頓時一黑,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癱倒在地,暈了過去。
肖塵剛抬起手,拳頭停在了半空,臉上露出點哭笑不得的表情:「喂!諸葛堂主,你這是……搶我的人啊!」
諸葛玲玲理都沒理他,身形毫不停滯,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徑直撲向尚品身後那幾個早已嚇傻了的青年子侄。
肖塵身後的百餘名江湖豪客,如同開閘的洪水,呼嘯著湧向尚府大門!刀光劍影,拳風腿影,瞬間與那些家丁護院撞在一起!
尚家這些平日裡欺壓百姓、看家護院的打手,對付普通佃戶商販或許還算兇悍,但在這些江湖好手面前,簡直不堪一擊。一個照面,便有十數人被放倒在地,哭爹喊娘,剩下的更是魂飛魄散,丟下棍棒刀具,抱頭鼠竄。
頃刻間,尚府門前一片狼藉,哀嚎遍野。
玉衡道長自持身份,並未直接出手,只是負手站在肖塵身側,看著這混亂卻一面倒的場面,微微蹙眉,問道:「肖寨主,那些家丁僕役、丫鬟婆子……也要一併擒拿?」
肖塵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躲在廊柱後、花叢邊瑟瑟發抖的下人,語氣平淡:「先都『請』回去。讓衙門的人挨個驗明正身,登記造冊。免得有人趁亂換了衣服,跑了。」
玉衡道長聞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此法雖顯粗暴,卻也不失穩妥。
群雄搜索尚家莊園的時候,知府楊樂多提著官袍下擺,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地跑了過來。
看到被捆得如同粽子般扔在地上的尚品及其家眷,看到凶神惡煞的江湖客們正驅趕著哭哭啼啼的僕役丫鬟,眼前一黑,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肖塵身前,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了,聲音帶著哭腔:「侯爺!使不得啊侯爺!萬萬使不得!」
肖塵俯視著這位狼狽的知府,眼神里透著幾分不解和審視。
尚家這等盤踞地方、架空官府的毒瘤倒台,最高興、最該鬆口氣的,不正是他這個有名無實、處處受制的知府嗎?怎麼反倒跑來阻止?
「楊知府,何必驚慌?」肖塵語氣平淡。
楊樂多狠狠喘了幾口氣,勉強穩住心神,急聲道:「侯爺!尚家……尚家固然有罪該罰,可……可我們手中並無鐵證啊!更要命的——尚家並非一家一戶,他們掌控著沿海三鎮近半的漁業碼頭、三成的上好水田、兩條主要商路、還有礦山!僱傭的漁戶、佃農、夥計、礦工,不下萬人!樹大根深啊!」
他越說越急,臉色蒼白:「若驟然將尚家連根拔起,這些產業立時便要停擺,上萬人生計無著!消息傳開,民心惶恐,流言四起,一旦有人煽動……恐、恐生民變啊侯爺!到那時,局面將一發不可收拾!」
他這番話,倒也算得上老成持重,是站在地方官維穩角度最現實的顧慮。世家與地方經濟捆綁太深,投鼠忌器。
然而,肖塵看著他,眼神卻像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甚至帶上了點「你怎麼這麼傻」的意味。
「楊知府,」肖塵用馬鞭虛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尚品,又指了指遠處尚家那連綿的屋宇,「尚家掌握這些產業,不假。可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嘲笑:
「那地,是他尚老兒親自扛著鋤頭去種的?那礦,是他尚家子侄輪著鐵鎬下去挖的?那魚,是他尚家夫人小姐搖著櫓出海捕的?」
楊樂多被問得一愣。
「都不是。」肖塵自問自答,「幹活的是漁民、是農民、是礦工、是夥計!他們付出力氣,換取報酬,養家餬口。有沒有尚家有什麼區別?!他們憑什麼要跟萬千百姓的生計綁在一起?田還在那裡,礦還在那裡!」
他不再看楊樂多,而是提高聲音:
「傳我命令——即刻起,以府衙和『蕩寇軍』名義,在靖海城及沿海各鎮、村、碼頭,張貼安民告示!」
他語速加快,條理清晰:
「其一,昭告尚家勾結海盜、謀害證人、魚肉鄉里之罪狀,言明只究首惡,不累無辜!」
「其二,凡原屬尚家名下之田莊佃戶,本年田租全免!明年田租減半!由官府重新核發田契,保障耕者有其田!」
「其三,凡原屬尚家產業之僱工、夥計、船工、礦工,本月俸錢翻倍!由官府監督,按時足額發放,不得剋扣!」
「其四,所有產業,由官府暫時接管,原有管事、帳房若無劣跡,可留用觀察,務必保證鹽不停產、糧不停運、漁不停捕、商路暢通!」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重新落回目瞪口呆的楊樂多臉上:
「楊知府,你告訴我,這麼辦——那些靠力氣吃飯的百姓,誰會去為尚家喊冤?誰又願意『民變』?」
楊樂多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百姓求的不過是安居樂業,誰當家主事,對他們而言真有那麼重要嗎?只要利益給足,保障到位……
「可是……侯爺,」楊樂多還是習慣性地憂慮,「如此一來,其他各家……勢必兔死狐悲,人心惶惶,恐怕……」
「我動的,從來就不只是一個尚家。」肖塵打斷他,聲音轉冷,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尚府那氣派的門樓,「成大事者須有大魄力。這尚家只是一個開始。這些世家大族有這麼多人護院,卻拿區區海盜沒有辦法?!」
他微微俯身,靠近楊樂多,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鐵:
「兩軍對陣,豈容旁觀?沿海抵禦外寇百年,這些坐擁巨資、蓄養私兵、掌握要道的世家大族,可曾出過一兵一卒?他們不出力,就是在資敵!就是在背叛這片土地!這沿海讓海盜肆虐百年,根子,就爛在這些只顧自家富貴、不顧同胞死活的蛀蟲身上!」
楊樂多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和決心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侯爺……您這是想……一網打盡?徹、徹底清洗?」
肖塵直起身,拍了拍楊樂多的肩膀,這次力道不輕。
「楊知府,過了這一關,掃清了這些魑魅魍魎,你才是這靖海府真正的父母官,才能挺直腰杆,做點實事。」他語氣放緩,卻不容置疑,「我要帶兵出海,去平那百年的海患。後方,絕不能亂!!」
他看著楊樂多驚疑不定、卻又隱隱燃起一絲異樣火光的眼睛,沉聲道:
「現在,你明白了?」
楊樂多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恐懼、激動、茫然、還有一絲被強行推上歷史潮頭的眩暈感交織在一起。良久,他猛地一咬牙,對著肖塵深深一揖,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下官……明白了!」
他挺直腰背,但眼神里多了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他轉身,對著帶來的幾個衙役捕快,深吸一口氣,朗聲下令:
「照侯爺吩咐,立刻草擬安民告示!召集三班書吏,準備接管、清點尚家產業名冊!務必確保各業平穩,民生無虞!」
衙役也有不少傻了的,他們有不少明里暗裡投靠世家的。可如今尚家說沒就沒了,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遵大老爺令!」一個捕快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