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一直站在隊伍後方,與高文遠並肩而立,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戰場。一襲青衫在海風中微動,與周遭鐵血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
高文遠穿著不合身的簡易皮甲,臉膛因激動而漲紅,攥著佩劍柄的手指激動的顫抖。
海盜的衝鋒在嚴整的竹矛方陣和刀牌手攻擊下,迅速崩潰。
慘叫、怒吼、長槍入肉的悶聲混雜在一起。
一排排衣衫襤褸的海盜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徒勞地倒在沙灘上,鮮血迅速滲入沙粒,染出片片深褐。
肖塵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如常,甚至有些過分的平靜。
他體內卻仿佛有另一個自己在躁動,看著那些兇悍海盜撲來的身影,肌肉記憶幾乎要喚醒某種暴烈的反應。
他在心裡反覆告誡:這是練兵,不是來過癮的,以後有的是機會。這次是來讓這支隊伍見血的!海盜殺完就沒了。忍住,看著!
那股想要衝入陣中,碾碎這些矮冬瓜的衝動,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聽到高文遠的讚嘆,肖塵微微搖頭,聲音不高:「差得遠,你仔細看。」
他抬手指向戰場側翼一處:「士兵相互之間難有配合。在竹影之下挺槍還會出錯。還有,聽喊殺聲,中氣不足者十之三四,多是衛所舊軍。他們只是在跟著隊伍往前走,不是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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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遠臉上的紅光褪去幾分,順著肖塵所指仔細觀察。
方才他只看到大局勝利,此刻經肖塵點醒,才注意到那些生澀、脫節與隱藏的混亂。
「這是占了絕對人數和陣法初見成效的便宜。」肖塵繼續道,「海盜輕敵,一頭撞了上來。兵士之間配合生疏,號令響應不夠迅捷,臨敵膽氣……更是參差不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勇猛突前、動作帶著漁人特有矯健的士兵身上,語氣略緩:「倒是你招募的這些新卒,很是不錯。敢拼殺,有血性。」
高文遠拱手,這次少了興奮,多了鄭重:「侯爺明察秋毫,學生受教」
「嗯。」肖塵點點頭,不再多說。他看得明白,那些衛所軍戶,除了少數尚家蓄養的家丁私兵還有些兇悍模樣,其餘大多面色黧黑,眼神麻木,動作帶著久被勞役的疲憊與遲緩。
世代被軍官當作私產佃農盤剝,餉銀層層剋扣,甚至倒欠「債」,精氣神早被磨得一乾二淨。
今日能站在這裡,聽令舉起兵器,已屬不易。相比之下,那些新募的漁民,雖然同樣窮苦,但眼中有一股光,那是求活、復仇、以及改變命運的希望。
他們更年輕,更敏捷,一無所有,故而敢搏。
一窮二白,可動之以利;思維淳樸,便於指揮;年輕力壯,可塑性高。這才是好兵胚子。 肖塵心裡暗忖,只是,練成強軍,還早得很。
一場正面交鋒很快結束。大半海盜永遠留在了灘頭,殘存的百餘人丟下同伴屍體,發一聲喊,驚慌失措地轉身,向著島嶼深處那片茂密陰鬱的叢林亡命逃去。
「追!」胡大海的吼聲響起,帶著勝利的亢奮。
大軍開始向前推進,步伐卻因地形變得鬆散。沙灘盡頭是嶙峋礁石和陡坡,再往裡便是藤蔓交織、樹木參天的密林。高舉的長竹陣型在複雜地形下迅速瓦解,變得笨拙不堪。
胡大海顯然缺乏應對此種情況的預案,仍按照操練追擊的章法,揮令一隊隊士兵循著海盜逃竄的路徑,鑽入林中。
戰鬥的性質瞬間改變。
林間光線昏暗,視野受阻,竹矛周轉不靈。分散逃入的海盜反而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亡命之徒的凶性,開始利用樹木、藤蔓掩護,發起瘋狂的反撲和偷襲。慘叫不時從林中不同方位傳來。
好在海盜已是驚弓之鳥,缺乏統一指揮,反擊零散,並未組織起有效的伏擊。胡大海在接連損失了幾隊冒進的士兵後,終於意識到問題,帶兵退了出來。。
沾著血、帶著驚惶的士兵們從林中退了出來,原本因灘頭大勝而高漲的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許多人臉上帶著後怕與茫然。
胡大海臉色鐵青,喝令各部於林外開闊處重整隊形,結陣防守。他自己則匆匆跑到肖塵面前,單膝跪地,抱拳低頭,聲音沉重:「侯爺!末將冒進,指揮失當,折損士卒,請侯爺治罪!」
肖塵看著他頭盔上沾著的樹葉和額頭的汗水,擺了擺手:「起來。初次臨陣,面對潰敵追擊心切,可以理解。能在不利時果斷退兵整隊,不算太糟。記住這教訓,林戰、山地戰,與平原列陣是兩回事。日後操演,需要上心!」
胡大海沒想到肖塵如此輕描淡寫,愣了一下,才重重抱拳:「末將定牢記於心!」他鬆了口氣,但眼神中的懊惱並未散去。
這時,廖閒先生帶著幾名形貌各異的江湖人走了過來。
他們身上也沾著血跡和塵土,方才在側翼襲擾中出力不少。廖閒看著正在包紮傷員的士兵,以及林中隱約可見的屍首,臉色嚴肅,對肖塵道:「林深樹密,大軍難以展開。這些海寇凶頑,困獸猶鬥。不如由廖某帶一些江湖上的兄弟進去清剿。若論單打獨鬥、小範圍廝殺,我等還有些把握。」
魯竹晃了晃手裡的鐵鏈,嗡聲道:「對,侯爺,讓咱們進去,把那群耗子揪出來!」
肖塵的目光投向那片寂靜得有些詭異的密林,搖了搖頭:「不必。」
「這些都是亡命之徒。躲在林子裡做困獸之鬥,與他們搏命不知值當。」
他頓了頓:「海盜的船隻停靠點、物資堆放處,必然靠近他們的營地。賊巢絕不會在密林深處,我們去端了它。」
「那林子裡這些……」胡大海看向幽暗的叢林。
「讓他們先待著。」肖塵聲音冷淡,「自然有好事兒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