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強行壓制:「而我那所謂的父親……並沒有為她討回公道,反而在得到了家族某些許諾之後,選擇了沉默,甚至幫忙掩蓋了真相。他們所有人都以為,當時只有四五歲的我,不會記得這些……可我記得!我記得那些禽獸的嘴臉!甚至記得他們私下交談時,那冷漠而殘忍的話語!」
「然後……你就自己組建勢力,想為母報仇?」沈婉清聽得心都揪緊了,滿是心疼地看著她。
沈明月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組建勢力?談何容易……我最初,只是依託師傅留下的一些人脈,做點小生意,艱難求生。和那些盤踞一地、根深蒂固了成百上千年的世家比起來,渺小得如同塵埃,一文不值。」
「直到……三皇子開始將觸角伸入江湖。」她的眼神變得複雜,「我才仿佛看到了一線報仇的契機。我想,一朝皇子,對付一個州府的世家,應該不是難事吧?而天下最昂貴的東西,就是信息。於是,我主動搭上了這條線。藉助三皇子提供的財勢暗中支持,清月樓才得以迅速擴張,一躍成為江湖上消息最靈通的勢力。」
「可也正是因為接觸到的消息越來越多,我才漸漸明白自己當初的想法是何等天真。」
她的語氣帶著看透現實的無奈,「王法止於縣令,皇權不下鄉。這些經營了數百年的地方世家,關係網盤根錯節,連皇帝都要對他們頭疼三分,豈是那麼容易扳倒的?」
「而就在我感到前路迷茫的時候,第二個契機出現了。」
她將目光徹底投向肖塵,那眼神複雜難明,「一個做事似乎不計後果,卻又擁有著打破一切規則和能力的人出現了。那就是你,肖尋緣。」
肖塵微微頷首,表示瞭然,他早已猜到幾分。
沈明月繼續說著,聲音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後來,我一路跟著你,看著你為了紅袖,扳倒了一位侍郎;看著你路見不平,隨手便料理了地方豪強……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我開口求你,你也一定會為我出頭的!」
她停頓了片刻,仿佛在回顧那段掙扎的歲月,聲音低了下去:「可是……我猶豫了。一次又一次,我就想……再等等,再等等看……」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個已然逝去的少女,語氣變得空茫而警醒:「直到今天,我親眼看到了獨孤翎……看到她被仇恨燃燒殆盡,看到她連開口說愛都成了奢望……我才突然明白,我一直在等的,究竟是什麼。我怕步她的後塵,怕被仇恨徹底吞噬,錯過眼前觸手可及的幸福。」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肖塵,眼中不再有往日的複雜算計,只剩下如洗碧空般的清澈與純粹的嚮往:
「我不報仇了。我也不想要清月樓了。尋緣……能娶我嗎?」
肖塵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沒有了偽裝,沒有了愧疚,只剩下破釜沉舟後的坦誠與期盼。
他笑了,那笑容如同陽光穿透烏雲,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傻姑娘,」他的聲音溫和而堅定,「我從來沒要求過你放棄什麼。只是希望你能過了自己心裡那一關,別再總是悄悄對著我露出那種愧疚的小表情了。你以前啊,一面拼命偽裝,一面又故意露出些破綻讓我發現,這種行為嘛……雖然頗有情趣,但實在很難讓我完全相信你啊。」
說著,他伸出手,捧起沈明月姣好的臉蛋,輕輕捏了捏,把她臉頰的軟肉捏成一個小包子狀,語氣帶著寵溺:「現在這樣多好,又真誠,又可愛,是我喜歡的模樣。」
然後,他的語氣變得隨意卻充滿力量:「不就是一個小家族嗎?哪天我們路過易州,去把他們家的金銀財寶全搬空!連雞蛋都不給他們留下!看他們沒了錢,還拿什麼爭權奪利?殺他們?太便宜了!就該讓他們嘗嘗窮困潦倒、活活餓死的滋味!至於清月樓……」他哼了一聲,「你嫁過來,連人帶樓自然都是我的!憑什麼不要?不僅要,還要把它開遍大雍每一個州府!」
他頓了頓,提到三皇子「至於三皇子投過的錢?錢都投進來了,還想要回去?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他要是敢來跟我要帳,我倒是能敬他是條敢想敢幹的漢子!」
沈明月忍不住追問:「你……你不會覺得我報復自己家族,是不孝嗎?」
「孝?」肖塵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一個連髮妻和親生女兒都能出賣、用來換取利益的人,哪有資格被稱之為『父』?一個吃人不吐骨頭、只有冰冷算計的地方,哪裡配稱得上是『家』?你那不是不孝,是及時醒悟,脫離苦海!」
「可是……我與三皇子畢竟曾有過盟約……」她還有最後一絲顧慮。
「盟約?發誓要是有用的話,天底下的負心漢和偽君子早被雷劈絕種了!」肖塵大手一揮,渾不在意,「我對不起的人多了去了,三皇子?呵,他還排不上號呢!」
聽著他這蠻橫又護短的話語,沈明月只覺得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也被徹底吹散,整個人都輕鬆明亮起來。她忍不住破涕為笑,嬌嗔道:「那……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別說一件,十件百件都行!」肖塵此刻也有些放鬆。
「那個……我們的婚禮……能不能由我來操辦?」沈明月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
「當然可以!」肖塵一口答應,隨即看向身旁一直溫柔含笑的沈婉清,補充道,「不過,咱們得說好,婉清是先進門的,你的婚禮規格,可不能越過了她去。」
沈明月立刻苦了臉:「啊?那豈不是說我連多買兩根紅蠟燭,都會超了規格?」
沈婉清在一旁掩嘴輕笑,柔聲道:「恭喜妹妹,終於得償所願。」
沈明月立刻湊到她身邊,拉著她的衣袖,可憐巴巴地求助:「好姐姐,那……那你當初那件嫁衣,能不能借給我穿穿?」
沈婉清愛莫能助地搖搖頭,溫聲道:「妹妹的身量比我高出些許,怕是穿不下的。」
「那……那蓋頭呢?蓋頭總能借來用用吧?」沈明月不死心。
沈婉清握住她的手,笑容溫婉而真誠:「傻妹妹,既是一家人了,還說什麼借不借的?我的便是你的,只管拿去便是。」
……
一場簡單卻不失溫馨的儀式在客棧院落中舉行。
清風明月都在。天地也不可能缺席。
沈明月曾經覺得這樣的儀式太過敷衍簡單,可此刻,每一個字落入耳中,都顯得如此悅耳、如此真誠。
天地為鑑,此心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