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冬沉
春分以後,太陽好像老人遲暮,總是不願意醒一熱力難以貫穿北方的凍土,在硫陳地方生活的鄉民要放火燒田,才能喚醒土壤里的勃勃生機。
倒春寒總要持續到四月下旬,本該是水靈根修士喜愛的陰冷天地,處處都是山泉寒池,怒江的名字來自於寒帶苔原氣候,來自於深山河谷偶發的暴風雪,這條河流總是在吼叫,好像發怒的神龍,它卻依然是屯門以外人族的母親。
但是對於陸遠仙尊來說,陷入深淵之底,天與地都變得異常陌生。
烏龍法相在炙熱的泥土之中痛苦的掙扎著,他幾乎寸步難行,保持著極慢的神行速度,以屯門分界線為起點,要耗盡法力來冷卻火成岩的熔漿板塊,阻止這片土地的偏移。
他沒有土靈根,要用數學模型來推算火靈根,也僅僅只是化神的及格分。深澗之中不斷有新的岩塊落下,有高達一千七百攝氏度的塵沙從岩層中噴射出來—
恐怖的地質活動往往帶有數百萬噸的巨大壓力,岩土結構重新嚙合,從較為薄弱的區域炸開一片片飛沙走石,在現代文明建設隧道的過程中很常見,它叫岩爆。
在朱繡結界的作用下,半島垂直深度六千七百多米的山岩被一把巨大的鋸子慢慢切割開,岩土逐漸纖維化,變成這些靈能者的法器,靈脈也支離破碎。
入海口的水流突然增速,遠在四百多公里外的煬門渡口發生了海嘯,源源不斷的海水湧進這無底深淵。
地下火山區反覆龜裂,又在海水的冷卻下癒合,一次次岩爆將大地的傷口擴張,從新生的氣孔中噴吐出滾滾濃煙,這些蒸汽擦過陸遠的皮膚,迅速的熱脹冷縮作用下,烏龍法相泣血蛻鱗,腮裂囊腫,吐出來的玄冰一會兒發白,一會兒發紅。
他適應不了這種環境—
這副肉體在慢慢崩壞,法相也要撐不下去了。
大水漫灌暗流洶湧,或許水壓殺不死這條水靈根,可是極冷極熱的突然變化,要慢慢扯碎他的龍筋龍肉。
水深早就超過了三百五十米,陽光也難以照進混沌污濁的硫磺地帶,不斷流動翻滾的砂石中綻放出冰柱,眨眼間爬滿了火山泥,要把這些蠕蟲形態的炙熱地火冷卻下來。
可是一個人的力量做得到麼?只靠他一個人?這片海洋或許在幫助他..
天地之力可以讓他在這片水深火熱的地獄之中喘上幾口氣,但是要繼續往前游?要冰封千里?
陸遠根本就沒有資格去思考,每當他聽到深淵之中傳來的岩爆炸響,就像驚弓之鳥,四散迸射的岩片和砂石能輕易擊碎他的肉身,刨開鱗片打穿內臟!超過百萬噸的山石相互擠壓而產生的力量,他好像一隻蟲子,在沸騰的熱鍋里掙扎一所有的精神意念都集中在一件事,要繼續往前游,要繼續順著怒江靈脈往前游,要把這翻騰滾動的熔流冷卻下來。
他忘記了水下壓力,法相最脆弱的眼睛開始報警,先是眼壓失衡,隨著怒江裂口擴大,海水與地下水路相連,進一步擴大了破壞效果,迅速上漲的水位本來要帶著這頭烏龍一起上浮,可是陸遠仙尊已經想不起任何事,他只覺得水流也在阻礙他!要他回頭!根本就沒有上浮的意思..
他在拼命的掙扎,好像逆流的魚,收攏龍鬚蜷曲四肢,蒼藍色的大尾巴推著身體往前蛄蛹掙扎,在深谷之中散射出一片片扇形的玄冰,一道道冰柱好像蘭花吐蕊生根發芽,順著蠶絲一樣的脈絡延伸出去,使火山板岩層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土靈根的高能級修行人不怕火,常常在地火之中尋找靈脈,水靈根恰恰相反想要深入地層往往事倍功半,難以施展神行。陸遠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來到這種極端惡劣的泥沙環境裡,來到火山活躍的混沌污水之中。
他只覺得充實,好像離死亡越近,萬事萬物都變得鮮艷。
這不是幻覺,怒江的靈脈要土崩瓦解,持續不斷的靈能潮汐往外發散,元精礦物在解體時釋放出強烈的以太場,在這頭烏龍的眼睛裡,污濁的高壓沸水之中能看到好多好多閃蝶...
他似乎不是孤獨的,這些閃蝶是什麼呢?他不知道..
可是跟上它們,總能找到出路,能在海溝暗流之中尋到新的方向,它好像會說話它是盤古星球斗六仙洲的傷口,山嶽和海洋用這些蝴蝶來傳信麼?它們在求救麼?
來不及了,來不及想太多了..
來自地層深處的岩爆再一次打中陸遠,這回帶走了他的小腿,後爪跟著一部分鬚髮離開了龍身,尾骨一下子裂開!
陸遠變回了原形,想要抓住隨著狂暴暗流飛速逃走的斷肢,可是他追不上!
後腰和大腿傳來劇烈的痛感,法相受到損傷,他的肉身也要反受其害有那麼一瞬間,他又開始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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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留在這裡?為什麼?
為什麼要受這種折磨?王寶沒有跟來?他也害怕!哈哈哈哈哈!
大地和海洋都在發怒,是的!洪德仙尊不敢來!哈哈哈哈哈哈!
他看到極遠方的熱泉,好像根本望不到頭,是如此的遙遠,如此的無力,再往身後瞥一眼,這一路搏水擊浪,或許才遊了三百多里?再遠也不過四百里?兩個多時辰過去,似乎是徒勞無功,所有的努力都白費..
他沒辦法完成這件事,僅靠玄冥神功,僅靠一個人的力量,在地動山搖的災難面前,好像脆弱得像個嬰兒..
脆弱的五官受到水壓侵害,神智恍惚意識混沌一海水即將填滿這道傷疤,超過四千多米的水深,澤德仙尊的肉身也無法對抗這恐怖的壓力。
他不甘心,依然想留在這個深度,留在這片致命的熱泉火山區,眼睛裡殘留著一些閃蝶的斑紋。好像還能辨清楚方向。
突然之間,更加強烈的山石震盪岩爆炸響將他轟出百十米遠,在泥流之中翻滾著,法衣碎裂骨斷筋麻,岩片之中夾帶著金屬礦,它們變成了無堅不摧的利劍,變成澤德仙尊肉身之中的千把鋼刀。
鮮紅的赤鐵砂土中夾帶著一些燦爛的金沙,陸遠失了一手一腳,胳膊到右胸接近肚腹的血肉,到處都是糜爛的瘡疤,有指頭大小的貫穿傷口。
他分不清鼻腔里嗅到的味道,究竟是他的血,還是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鐵鏽霧靄一他的眼睛瞎了,元神還在時刻觀察地層的狀態,好像痴痴入迷,好像魂不守舍。
他終於有些明白羅平安的感覺,如今這副肉身布滿了閃電狀的裂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氣脈受到元精伴生礦的入侵,靈能也開始暴走,行氣周天早就一塌糊塗,順著這些殘留在肉軀之中碎晶碎鐵流動著。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保護些什麼而呼喚靈根—
早在道途生涯的起點,陸遠的天賦卓絕,幼年五六歲就能冬泳捕魚,用三昧戲法找到兔子洞,把這些小畜生凍成冰雕,再帶回去給娘親看,向那個聚少離多的父親邀功。
父親總是誇讚他,娘親總是責備他。
為什麼你總是在搞破壞呢?二十六?
為什麼你不試著去保護它呢?
水有那麼多的形態,有那麼多的變化,父親總要他用冰,因為這是玄冥神功的眾妙之門。
想當然是父親說得有理,娘親是個泥胎賤種,怎麼會明白仙人的事?
「羅平安...」
陸遠的元神時隱時現,依然賊心不死,依然念叨著罪魁禍首,如果不是羅平安,或許他不會卷進這場災難里,肉身受損要痛貫天靈。
從怒江靈脈西北往西南方向眺望,受到冰封冷卻的道路竟然長出了一片藍藻—
狂暴混亂的靈能環境催生著新的生命,這條路是如此的奇幻,如此的不可思議。
澤德仙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遊了那麼那麼遠,竟然有這種本領,可以在生命的禁區留下這一片綠地,或有靈脈破碎時散射的塵晶,落在冷卻的岩土之中,偶然喚醒了這些藻葉。
它就像一條羽化升仙之路,一條嶄新的道途,詭譎神奇的自然天地在呼喚水靈根的孩子,怒江的吼叫也漸漸平息。
陸遠的耳朵報廢,元神只能聽到地震時沉悶的敲擊聲,它就像敲門聲,一切都安靜下來了,陽光照不到這裡,只有不斷沸騰的黑色海水。
他依然不能理解這種力量從何而來,元神能夠繼續榨乾肉體的靈能,這已經是奇蹟,殘肢斷臂竟然在緩慢的癒合..
本尊擁有水、火、木三元靈根,元嬰時期所服用天材地寶皆是兩儀盟法旨天意,吃什麼補什麼都是王家人說了算,造成自克難自化的小三元法力,難以形成元靈循環,澤德仙尊的道途早就被王寶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如果失去分身,他必定跌回化神境界,分身的金、土二元,可以金元生水元,繼續運轉陸遠最擅長的玄冥神功。
從頂層設計來說,陸遠的化身雖然是轉譯架構,有部分靈能空耗損失,但是運行狀態要穩定得多。
此時此刻,從傷處凝聚出冰肌雪骨,陸遠本能要去袖裡乾坤翻找靈丹妙藥,卻摸不到任何東西——
他的法袍和納戒早就跟著斷肢一起,被暗流捲走了。
起先以為是袖裡乾坤爆倉,丹藥也擠爆,或許跟著海水一起灌進這破破爛爛的肉身里,可是陸遠的元神左看右看,竟找不到任何藥液的蹤跡,也沒有找到法寶破片,那麼靈力從何而來?修補天地橋的東西是什麼呢?
元神靠近本尊,就看到四體八節各處黏連的金沙赤鐵,還有污濁沙土之中的元精裂片,他伸手去抓,元神攪開一片金燦燦的流質膠膏,突然恍然大悟——這不是地下水脈的金沙,確確實實就是血,是金色的血..
它並非無根無源,與岩爆一起從山體之中噴射爆發,與赤鐵礦腥臊的鐵鏽味混在一起,五色先天炁鍍上了一層金。
這是羅平安的血?怎麼找到我的?內在天地竟然能勉強維持行氣,他在哪裡?岩龍吐納歸元法在幫我?
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侵占了陸遠的頭腦,深埋在海底六千米的焦灼和憎恨,所有的熱愛與冷酷,所有複雜的情感都變成了入定非定的平靜,跟著岩土一起爆炸飛射的不止有靈脈破碎時大地的怒吼—真武伏魔道君似乎早就站在對岸,在另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里,割開皮肉留下了這些血。
是了,這白毛畜牲總是那麼機靈,真叫人嫉妒,這種才華究竟從何而來呢?
是了,這頭西北野狼知道我在什麼地方,他能找到我..
他知道如何利用岩爆的力量,把這些血送到我身邊?怎麼找到的?
恍惚之間,粗大的赤色腕足捲起澤德仙尊的肉身。
他幾乎嚇得面無血色,熟悉的觸感使他心墜冰窖,但是這一次,這條腕足不屬於天魔。
一頭紅彤彤的大王烏賊帶著他往前馳騁,往地獄的更深處飛奔。
「陸遠!」
大烏賊的吸盤抓緊了移魂法劍,遞到陸遠面前,便有一個火冒三丈的狼靈鑽出來一羅平安一個耳光打在陸遠元神臉上。
「醒一醒!還有法力麼?!」
「狗雜種!你敢打我?!」陸遠腦袋瓜又開始冒金星,當場氣笑了。
「嗚!嗚!燙燙燙燙燙!」大烏賊送來真武劍,稍稍觸碰到硫磺氣泡,肉須都開始炭化,立刻上浮逃走——
—一這北海巨妖也受不了火山熱泉極端災害,是武淵大聖的人脈,大姐認識不少北海極深處的妖獸,她初具人形就是北海地界的珍玩藥膳總代理。
「你怎麼找到我的?」陸遠披頭散髮,下巴蓋著一層冰晶,能見到牙床的骨頭。
羅平安言簡意賅:「路就在你身後!」
好像一道雷霆,它擊中澤德仙尊敏感又脆弱的心。
對呀,路就在我身後..
「你在哪裡?為什麼要幫我?」陸遠再次化身烏龍,朝著深海極遠方的熱泉衝鋒。
羅平安罵道:「媽的給你臉了?幫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陸遠咬牙切齒,笑容也猙獰:「跟著山石岩爆一起來的,還有你的血?這種神跡是如何做到的?」
「黃金每立方厘米重十九點三克左右。」羅平安不想正面回答,繞了個遠路—
,它來自恆星死亡時的劇烈反應,隨著星球的地質運動沉積在地下深處。」
「我的肉身密度更大,所以在地下六千米能發現我的血,這很正常。」
藍汪汪的冰晶尖爪握住移魂法劍,烏龍聽信了這些真人真話,再也不去深究原因。
烏黑龍鱗覆上鎏金鍍層,它的龍鬚龍角變得堅硬無比,吐息要繼續往火山塊狀岩層的裂紋中蔓延,藍藻構成的綠地越來越深,越來越遠。
冬沉是一種脈象,與春分以後暴風雪帶來的倒春寒一樣,火焰融化了凍土,寒雪浸透沃壤以後,再到四月下旬,就是播種的好時機。
「你要問我在哪兒?」羅平安的聲音讓陸遠感到安心—
一相術一門有長老說,真武伏魔道君這種中氣十足沉穩有力的嗓子,應該屬於天上的武曲星。
可是武靈真君這話說的,陸遠差點一頭撞上燒焦的珊瑚。
「還能到哪裡去?我在揍你的好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