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新世界
「怎麼樣?我的好兄弟?」
列車還沒靠站,佩縣第一站台的欄杆旁,陳富貴早就等不及,朝羅平安高舉手臂。
武靈真君半個身子往窗外探,一下子抓住了富貴的手掌,就這麼翻窗出來。
「它很好!狀態不錯!」
陳富貴:「武靈山目前有五十五個轄區,只算適合人類生存的區域,那麼是一百三十七萬平方公里的領土。」
「我沒這個概念...」羅平安與陳富貴肩並肩往大集方向去,接著問:「你要不換個說法?」
陳富貴:「那就是麻薩諸塞州到喬治亞州的土地,是美國的整片東海岸,除了佛羅里達—它剛剛獨立時,差不多就是這些領土。」
羅平安:「都屬於武靈山?」
「不對,不不不不。」陳富貴搖了搖頭:「不,不能用屬於來形容,好兄弟,我們從來都沒有跳出兩儀盟界定的遊戲規則。」
「從徐家峽隔江而治的角度來討論這件事,咱們沒有廣積糧緩稱王的意圖,明面上這些轄區的管理規劃,要圍繞著真武廟來搭建,小刀會的戰士們派到地方,配合烏鶇國各個行政機關一起辦事,辦的是民生大事。」
「真武廟就像武靈山的分會,屏山團的戰士們拿著移魂法劍,得到你的一部分力量,然後取走土地神和父母官的一部分權力,根據各個郡縣的特產資源,地理位置,民俗民風來辦事。」
「有不少阻力吧?」羅平安沉聲問道。
陳富貴:「初期當然會有阻力,最早我來到佩縣,你看到我忙前忙後,與同門長老說起一些新的規矩,都要把嘴皮子說爛。但是後來就好了...
一百三十七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它從來都不是武靈山的版圖,兩儀盟方面沒有給任何仙盟法理層面的歸屬權,時至今日,在斗六仙洲的私塾學堂里,每一年更新的地理水文教材,每個月要修書錄入《北原物產》的靈脈和貴金屬礦物資源,北辰部州的絕大部分土地依然屬於兩儀盟。
那麼陳富貴是如何得到這些土地的?怎樣才能放心大膽的和武靈真君說—這一百三十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已經全都歸武靈山管理?
「你要較這個真,那麼我舉個例子。」陳富貴接著說:「最早來武靈山投誠的一批妖禽,就是黑鳳凰哥幾個。」
「它們本來是南疆水域方圓千里的大妖魔,好比遊牧民族,從深山老林里飛出來,往人族聚居地叼走幾個天鷹祭台的活祭品,打秋風收馬草,然後靠著這些祭品慢慢的,一點一點吃出靈智,慢慢鍛鍊爽靈。」
「縣官依靠這種血祭儀式,給這些山雞禽獸血丹妖魔交保護費,兩儀盟看不上醜陋的錦雞怪物,也看不上這些靈能物產資源匱乏的地區,交夠了地稅,沒有懲惡揚善使者和靈官管它們,它們就野蠻生長。」
「黑鳳凰能走上正道,再不受兩儀魔盟的羈絆,從吃人的血鷹變成了異鬼殺手,這是多少土地神羨慕不來的事。再早一些,你還沒有天魔解體法,那是一個艱苦困難的空窗期,衝鋒兵只能靠著假靈根深入這些偏僻鄉土,和一群痴呆愚昧的土地神談新的生意。後來就是水到渠成一,我們有了全天候全領域覆蓋的神靈顯聖方法,小刀會的戰士們時刻都能調動你的力量。」
「三十三繪卷,十二法劍能時刻輻射的區域,就是五十五個轄區,一百三十七萬平方公里的領土。」
「我們不會撕毀兩儀盟的聖詔書,這麼做的好處有很多很多,可以避免烏鶇國與徐家峽外諸多城市的凡人軍隊方面的衝突和摩擦。依然能夠借用永福錢莊建立的信用體系來做生意,不必大費周章去建造[武靈國]和[武靈貨幣],現有的稅收系統能直接拿來用,但是要經過一點點小小的改造...」
說到這裡,陳富貴向羅平安拋去暖昧且雞賊的眼神。
「我帶來了財富,怎能就這樣拱手讓給他人?送給烏鶇國的皇帝?再由這仙人的家奴送到兩儀盟?」
「就大釜鄉目前的產業,以銅鐵金屬為主的礦場,本來是凡人勞力配合一些仙家外門監工合力開採,由於靠近五柳大聖所在的七十二峰,其實是三不管區域。」
「現在小刀會接手,它要有全新的生產標準,安全標準,勘探標準和維護標準。要有燕黨兩地組織起礦業聯合會,永福錢莊必須管它,否則新的規矩就是我說了算那麼事情就好辦了。」
「我們的礦業生產能用機偶配合山精完成無人化勘探,礦道的建造效率是凡人工程隊伍的干數倍,橡膠皮帶和單缸牽引機能代替挑夫,在分揀工作環節能釋放百分之九乾的人工,產能不說翻個十倍,五倍六倍那是綽綽有餘。」
「那麼多出來的財富屬於誰?這些開掘出來的銅鐵礦石屬於誰?誰來賣?誰來收稅?
誰管這個錢呢?」
陳富貴笑嘻嘻—
,阻力立刻就來了,不過它來得快,去得也快。」
「縣官的腦子轉得不夠快,總會誤以為這是屬於他的政績,是他個人的努力加上老天爺的饋贈。」
「那麼以前有土地神當他的保護傘,然後是永福錢莊,是兩儀盟的靈官,可是現在這些東西都沒辦法保護他一他不願意合作,突然極頑極愚,我也有辦法換一個合作夥伴。」
「兩儀盟方面與烏鶇國布政使接觸的靈官,他們全是我的客戶,全都要買我的貨,我能保證自己給的價格剛好比永福錢莊低那麼一點點,品質要好那麼一點點。」
「如果大釜鄉的縣官不像佩縣的縣官那樣聰明,總會有新人來頂替他。同樣的,如果兩儀盟授印的仙獸不想合作,那麼我會繞開它的直屬上司,王術離不開我,陸遠曾經也離不開我—我總有辦法讓這頭蠻不講理的畜牲和它的老闆斗一斗。」
這些事情聽上去很簡單,真正到了實行階段,其實也很簡單。
本來武靈山沒有北辰部州的資源開採權,沒有地區管轄權,不能干預烏鶇國的內政,地方縣城也不會無緣無故改換山頭,土地神不會主動倒向武靈山一方。這些東西都是陳富貴一點一點,運用羅平安的暴力,運用小刀會的靈力,慢慢爭取到手裡的權力。
以斧州城為例,本來這是王母江支脈重要的水兵關卡,也是泰杭地區的門戶,背靠五郎山靈脈,屬於上黨和燕子巢兩地的交界區域,這個地方的自然物產豐富,能養育出鯢道人這種化神妖魔。當斧州城得到了武靈山的恩惠,它的青壯年勞動人口離不開白帝城自由貿易區,有接近百分之七十的人口往這片生機勃勃的富饒之地尋找發家致富的機會,那麼斧州的民意就會向武靈山傾斜。
茯苓坡的雨母泉有武靈真君來斬妖除魔,鯢道人倒台以後,雨母泉再也不是兩儀盟能白嫖的物產,需要和武靈山競價,這種靈能物產對於化神修士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武靈山現階段用不上,卻有醫字門的科研小組需要它來做新的丹方,開發新的藥書那麼茯苓坡就變成了風口上的豬,小刀會和永福錢莊同時要派出駐軍,維持地區的和平安定,再也不是鯢道人一手遮天的時代。
有更好的生存方式,更加可靠的仙人,能與兩儀盟分庭抗禮的存在,用來限制武靈山擴張版圖的聖詔書就變成了廢紙—
偏遠村鎮的鄉民要春耕,田產怎樣耕作,一戶人家在仙人的幫助下能收穫多少糧食,這些事情不是地方司農說了算,而是小刀會的山字門學徒說了算。
那麼人們就不會認為鎮長鄉長是父母官,自然而然把武靈山小刀會的戰士當成父母官。
如果縣衙不是講法律的地方,它沒辦法查清楚一樁殺人案,或有貪污受賄包庇兇手的縣官在吃人肉喝人血,與土地神一起堵住鄉民的嘴,伸冤無門的人們找到屏山團的戰士,就有帶著占下儀的偵查員來,用呼魂術喊亡靈作證,烏鶇國給不了老百姓一個公平,武靈山卻可以—那麼不用太乙玄門證明什麼,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的人們,早就認為武靈轄區就是他們的家,一個更好的新家。
這些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它們是陳富貴破冰的關鍵武器,小到鄉下鄰里之間的雞毛蒜皮,大到白帝城最近發生的貪污要案,只要敵人做錯一件事,陳富貴就能得到新的合約,得到更多的支持,得到營商搞錢的權力。
這也是昂撒小子老家的生財之道,當一個地方環境動盪,常常發生戰爭,官員貪污生意難做,那麼資本自然會流向和平安定的地方,哪怕這個地方沒有官方批文,也會有各行各業的人來幫忙,要武靈山主動幫扶他們賴以為生的事業—錢會主動做出選擇。
為了保住仕途,烏鶇國的地方父母官要來求陳富貴,看到其他地區通過仙凡合作的方法得到了更強的生產力,別管兩儀盟的聖詔書怎麼寫,這些遠離上黨城管轄的縣太爺自然會想出辦法,可以用十幾種外交辭令繞著彎來寫合作文書,可以在縣衙增設換皮作坊,把農田礦產當成營商主體打包轉給武靈山—一—要再隱晦一些,應付上黨城督查靈官的手段層出不窮,小刀會的學徒都能變成本地人,偽造一套族譜,改頭換面成為地方鄉賢,這些東西就是太乙玄門仙人的祖產。
本來一畝地年產八九十斤粟,有武靈山的假靈根幫忙,換了三季好種,增產十倍不止。
縣官一年三十稅一,膽子大一些的敢三十稅五,往烏鶇國審理最嚴苛的軍機大臣那裡報軍糧,那也是五倍干倍的增長,餘下的糧食都進了武靈山的庫房一地方官可以吃飽喝足滿嘴流油,老百姓安居樂業,圈裡的雞是兩百天出欄,現在餵飽了還能選出四十五天長大的好種。
這是什麼概念呢?
這種力量帶來的連鎖效應,那就是地方團練帶頭造反,本來是縣官的爪牙,是衙門捕快的兵器教官,帶著三朋五友十里鄉親一不用小刀會來勸說,只要縣官敢攔著他們發財,第一個要死全家的就是縣官本人。他乖乖合作,哪怕頭腦發昏貪個三成都算清天大老爺,烏鶇國王要秋後算帳砍腦袋的時候,估計遺孀都有人排著隊去照顧。
仙人要下凡呀,這好事情別的村都占了,土地神要投武靈山,兩儀盟也管不了。
要是鄉賢村霸再來攔路,捨不得舊時代奴隸主的身份,自下而上的恐怖民意根本就無法阻擋。
早在陳富貴初到佩縣,與傲霜長老下地耕田,得到一些兩儀盟的天價糧種,早就預料到了今天一他們不必走一條更遠的路,這財富本來就屬於所有人族人類,只不過永福錢莊把它變成了霸權,用來控制北辰部洲,變成拷打北辰眾生的鞭子。
「你也太辛苦了...」羅平安感嘆著。
到了大集市,陳富貴一刻都停不下來,他與佩縣地方的鹽鐵審理一直在說話,一直在說話。
審理是個年輕人,與璇璣星兄弟倆年齡相仿,二十五六歲的讀書人,臉上卻掛滿了愁容。
「仙人,仙人,我近些日子總是坐立不安,睡也睡不好,水渠修好以後,要建造海鹽場地,這些取水用水基礎設施造完,器靈夥伴們幫忙運送物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小刀會的仙家幹活麻利,就時刻要去催促採購,布帛濾網和盆皿鍋釜,銅鐺鐵鐺都要親自去照顧,否則我怕這個中間人吃裡扒外,要害了佩城的銀庫,三個採購家裡買了什麼新衣,換了什麼馬車,我都要去看一眼,都要仔細想想,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哩?」
富貴抿著嘴,一副似笑非笑陰陽怪氣的樣子。
審理愁眉苦臉的:「總管你光是笑,能給個好辦法麼?」
「你怕他們當貪狗?」陳富貴問。
審理立刻否認:「不敢說的,不敢說的,怎麼敢明著說呢?趕走了夥計,這些事情我要親力親為。每天要跑那麼多地方,招來的新夥計又不放心,仿佛這個職位就是要吃人,貪狼星在等著他們伸手...」
「我有個辦法。」陳富貴低聲說:「你找到銅鐺鋪,與老闆講這個事情,不要責怪他,和他說點好話。」
審理起初聽不懂:「什麼意思呢?」
陳富貴:「既然你懷疑他,他給採購人送錢,要鹽場包下他的生意,只用他造的銅鐺來煎熬海水。你和他坦白,佩縣有多少錢,要買多少銅鐺都說清楚,他要是和採購人談不攏,佩縣的海鹽場地要換一個銅鐺供應商,這個老闆覺得生意要黃了,認為採購人實在貪得無厭,你也沒有腦力和權力,想不到好辦法來處置這些人一你就讓老闆用銀子給銅鐺鑄一條腿,你收了他的錢,幫他解決這個事,把這條腿送到縣官桌上,再讓縣官把這條腿送去州府,有人知道該怎麼辦,他們的權力比你大,膽子也比你大,腦子也轉得比你快。
當你沒辦法處理這些問題,要麼往上送,要麼往下推。」
「哦!是這樣?」審理恍然大悟。
陳富貴:「鹽鐵產業翻新基建,有那麼多的東西要買,要你親自去查,這不得累死你?但是要這些老闆鬧到縣衙,主動舉報買主,他們不敢的,以後他們名聲壞了,佩縣官府里沒有人敢找他們做生意,偷偷送你這些銀子,是覺得委屈,讓採購人貪了還不如直接給你,這樣做反而心安理得,很奇怪吧?這個觀念一時半會改不了,或許要很久很久才能扭轉。」
「這...」審理有些為難,他還年輕,不懂這些潛規則:「總管,我若是收了這些錢,豈不是鼓勵這個銅鐺老闆交錢辦事?他能走後門?」
陳富貴:「你把貪狼星迷魂的貪狗送進大牢,縣官轉頭還得給你一筆獎金,按規矩辦事就好,不要徒添煩惱。再者說,武靈山不是國家,武靈山只是一個宗門—他們貪的是佩縣的錢,烏鶇國王要殺他們的頭,你摻和進去幹什麼?我知道你害怕,放在以前,這種事你敢開口,擋了人家財路要死全家的喔。」
「我也是...我...」審理再不好繼續問下去,他本想著說,自己是烏鶇國任命的朝廷官員,可是現在要武靈山的開府總管幫忙。
他整天膽戰心驚,就怕手下不爭氣,帶著他一起連坐,可是講起這些事,審理小哥也不知不覺中以為,他就是太乙玄門的一員,是開府總管身邊的助理,這種心態變化幾乎是潛移默化的。
這計策確實好用,比起親力親為,倒不如讓供應貨品的老闆來幫忙一起審理。若是這些採購人貪得無厭,有兩頭通吃的時候,供貨老闆受不了盤剝,自然會通過這種方法來喊冤,明面上也不影響他們的生意。
「還有這種招的?」羅平安瞪大了眼睛,他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陳富貴:「你比我早出社會好幾年,我的師兄,成熟一點...」
羅平安:「我都是單幹呀!送外賣跑貨拉拉,出一份力掙一份錢,哪兒想過這些雞鳴狗盜的事情?」
「在我老家,史密斯專員買一台咖啡機都是天價,合作夥伴配合洗錢,向國會討要軍費的花招層出不窮。」陳富貴搖了搖頭,好像沒眼去看:「要怎麼查呢?估計反貪局都和專員一條心了,哪兒經得起這種誘惑?不說了不說了,帶你去看點拉血壓的也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要你這個泥塑偶像親自出馬。」
大集市往武家莊去,武靈山的兩位領袖擠進密密麻麻的人流里,富貴的形象很好認,鄉里鄉親喜歡打招呼,卻沒有上來攀談—這位行政總裁給人的感覺過於接地氣。
至於武靈真君,換了新肉身以後,人們幾乎認不出他,有些年幼的小孩子似乎認出來,也不敢上來相認,蹲在黏土小玩具攤位旁邊,抓著半狼陶像咿咿呀呀的喊著。
羅平安很喜歡這種感覺,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跟著奶奶一起到鄉下趕大集,買小黃雞回去養。
那時候一個暑假過得很慢,他在山路瘋跑,赤著腳踩進水稻田,往山丘上看,爺爺的墳頭就在半山腰,每年都要砍倒松針和雜草才找得到掃墓的地方一一富貴說得沒錯,他們雖然沒有回家,但是家正在飛一樣的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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