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狠狠將菸蒂摁滅,腦子裡飛速權衡:
以沈強、祁同偉為代表的省政府勢力,根基深厚、關係盤根錯節,而且相比較也更加地熟悉、保險,說實話無疑是更......
只不過這個想法才剛升起,就馬上被他自己給否了!
當初沈強來找自己的時候,自己只是想要平等的話語權和人事商議權他都沒有答應。
連這點基本的尊重都不願給,還談什麼合作?
再說了,當初沈強要是能爽快答應,表現出足夠的誠意,那他當時就答應繼續合作下去,自然就不會有今天的這般被動。
現在若是再回頭向省政府一方靠攏,不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上趕著吃回頭草?
他李達康丟不起這個人!
沈強、祁同偉,你們不是覺得我李達康不重要嗎?
那我就讓你們知道下,我這個省委副書記放糖不一定甜,可放醋,卻一定酸!
做好決斷後,李達康深吸一口氣,長長吐出,仿佛將胸口的鬱結和憤懣一併排空。
隨即打電話給秘書:「小金啊,幫我和白秘書約一下時間,就說……關於京州幹部隊伍建設和下一步工作思路,我想和沙書記商量一下。」
事實上李達康會作如此決定一點也不奇怪。
就好像去市場上買草莓。
問第一家要20塊,你覺得貴,走了;
問第二家還是要20,甚至22、25。
可這時你卻寧願多花三塊五塊,或是繼續找第三家,也絕不會折返回第一家。
因為面子上下不去。
而這,就是人性。
......
另一邊的祁同偉,也是在返回辦公室後暗自覺得好笑。
往小了說吧,把顧舟放進懶政學習班這件事,肯定離不了李達康的同意,甚至很有可能這個主意本身就出自李達康的示意,目的是想敲打顧舟這個不大服管的市局副局長。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原本他想要略施小懲的小人物,卻成了扎向他心腹愛將的致命一刀。
或許這就叫——機關算盡,反誤了卿卿性命吧。
而往大了說,李達康自以為是的「居中騎牆」、「待價而沽」,在現實的政治棋局中根本就是個笑話。
政治場上最忌諱的就是自作聰明,把別人都當傻子。
如果你真有實力保持超然,自成一派,那自然有資格穩坐釣魚台、冷眼看風雲。
可你明明勢單力薄,兩邊都得罪不起,還要擺出高深莫測、待價而沽的架勢,不是等著被兩邊一起收拾嗎?
祁同偉輕輕笑笑,搖了搖頭:看不清局勢、擺不正位置,還總想著兩頭通吃,兩頭落空就是最應景的下場。
達康書記這是跟著老師躺贏了幾把順風局,就飄了,有些認不清自己幾斤幾兩了啊!
「砰!」
就在祁同偉還自眯著眼睛,沉浸在暢然自得當中時,辦公室門突然被人推開。
一個妝容精緻,且眉眼間自帶傲氣的女人徑直闖了進來。
「對不起祁書記,我……」秘書小徐緊跟著衝進來,一臉為難地解釋:「我已經說了您現在不方便,可是......沒能攔住。」
祁同偉斜了他一眼,擺擺手,示意要他先出去。
小徐訕訕點頭,退出去時還不忘把門帶上。
其實他心裡明清——這位面色不善的陸處長,是高育良書記的外甥女,而自家老闆又是高書記最得意的學生。
兩人就算鬧再凶,那也是「關起門來的家務事」。
但要是他把人攔狠了,回頭兩人關係一緩和,被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的可就是他了。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祁同偉只是定定地看著陸亦可,一言不發。
陸亦可,高老師的外甥女,吳老師親姐家的女兒,過年時候曾在高老師家見過幾次。
按照輩分來說她應該喊高老師小姨夫,只不過她和這位小姨夫關係向來疏淡,連帶著也沒給過自己什麼好臉色。
想來她今天突然找上門,多半是因為趙東來的事情。
「祁同偉,我問你趙東來的事情是不是你乾的?」
果然,陸亦可當即便柳眉倒豎,怒視著祁同偉問道。
祁同偉皺起眉頭,身子往椅背一靠,面色平靜:「陸處長,你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什麼叫趙東來的事情是我乾的?」
「這趙東來同志被安排參加懶政學習班,是省紀委和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共同決定,程序合規,跟我有什麼關係?」
「程序合規?」陸亦可冷哼一聲:「把個市局局長塞進懶政學習班,當著全省直播面批倒批臭,最後連位置都保不住,你告訴我這是程序合規?」
「你也不用把我當成傻子,在公安系統里要是沒有你祁同偉點頭,誰能把趙東來整到這個地步?」
祁同偉眼神一凝,豁然起身:
「陸亦可,你太放肆了!你是用什麼語氣和身份在跟我說話?!張口就是塞人整人的,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觀念了?這是個黨員幹部該有的覺悟素質嗎?」
「什麼身份?」出身高幹世家,陸亦可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面對祁同偉的威壓絲毫不虛:「當然是以個普通的黨員和公民身份!」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怎麼?允許你們搞小動作、排斥異己,就不允許我一個普通黨員提出質疑了嗎?黨章哪條規定,下級幹部不能向上級反映問題、不能質疑程序不公?」
普通黨員、公民身份......
說實話有那麼一瞬間,祁同偉在眼前的陸亦可身上看到了侯亮平,乃至陳岩石的影子。
一樣的是既得利益的享受者,一邊心安理得地享用著家庭背景帶來的所有便利,一邊卻還要執著地標榜自己「普通人」的身份。
也是天真。
要是隨便個普通幹部就能跑到我辦公室里吵、鬧,公然質疑我,那我辛苦爬到這個位置的意義是什麼?
無語搖頭過後,祁同偉指著陸亦可冷然道:「你知道嗎陸亦可,就憑你剛才的行為和說話,我現在就能建議把你處長的職務給調整了!」
「你應該慶幸,慶幸吳老師是你的小姨,高書記是你的小姨夫!」
陸亦可聞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挺直脊背,正面迎向祁同偉:
「祁同偉,請你搞清楚,我陸亦可站在你面前是因為我的工作和能力,而不是靠的任何人面子、關係。」
「我叫陸亦可,是省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一處處長,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不喜歡別人一提到我就只會說我是高育良的外甥女!」
「我今天來,是以一個普通黨員幹部的身份,對存在的不公程序提出合理質疑。這和我是不是誰的外甥女,沒有半點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