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和趙達功註定有一個得被掛在恥辱的旗杆上。
或許不會有直接處分，但是個人的臉面、士氣，以及在同僚眼中的印象，卻是會因為這一戰而被定論。
鍾正仁揀起那根被他拗斷筆尖的鉛筆，正襟危坐，辭嚴氣正：「達功同志，你現在已經是走到懸崖邊上了，情況可以說是相當的危險！」
「你也別老強調什麼政績觀狹隘與否啦！我們的紀檢部門已經發現了你很多問題，根本不是什麼政績觀狹隘與否能解釋清楚的。」
「你比如說你女兒趙慧珠出國留學問題，聽說每年光學費就要十萬刀樂，這錢是從哪來的？啊？」
「據我們所知，你的夫人——哦不，現在應該是前妻，和你女兒趙慧珠關係向來不好，根本不可能出這錢！」
「憑你的個人工資，能支撐起你女兒的學費和生活費嗎？」
「明里暗裡在保護田壯達，又解釋說是認識問題，呵，真就是這麼簡單嗎？」
一旁王培松受此啟發，跟上攻訐：「達功同志，田壯達能在紀委批捕文件下發中江市的關鍵時間點出逃，我這個紀委書記，有理由懷疑在中江市委班子中，有人故意走漏了風聲。」
中江市委書記李東方適時地補上一句：「培松同志，這裡我要澄清一下，你口中的這個中江市委班子是一年前的班子，而不是現在的中江市委班子。」
是當時的班子、而不是現在的班子......
李東方這看似畫蛇添足的一句話，實則是為了撇清和趙達功之間的關係，跟大家聲明他不是趙達功的人。
僅此而已。
王培松笑著朝李東發壓壓手：「這個我們自然知道，東方同志用不著特別解釋～」
抬眼看去全是對手，沒一個自己人——李東方這暗帶偏向的立場，讓得場面一下子變得對趙達功非常不利。
「培松同志，我以黨性和人格保證，我和田壯達不存在任何的個人利益關係，更不可能袒護包庇！」趙達功表面淡定，心裡卻更增警惕。
鍾正仁老神自在，往後一靠，絲毫沒意識到他馬上就要被人氣暈的嚴重性：「不能說完全沒有利益關係吧？經濟利益關係沒有，但政治利益還是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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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終於是心情暢快，都開始搖頭晃腦了。
「你怕因為這個田壯達搞出窩案串案，影響到你的政治前程！」
「你無非是想追求進步，再升一級！」
「對下屬的問題你袒護包庇、捂蓋子按盤子；對於自己的問題又避重就輕、搞牽連擴大化，避責於法不責眾。」
「還有，你的那套什麼『尋找普遍性問題，讓大家有則改、無則勉』的大話騙誰呢？把我們都當成三歲小孩啊？」
「對自己的問題避重就輕、自由主義，對別人問題吹毛求疵、馬列主義——這樣的自我批評能服人嗎？」
「你這個同志，在中江當了八年的市委書記，在省里當了八個月的省委副書記，政治水平沒有提高，政治手腕倒是提高了不少！」
「你今天真的把民主生活會當成黨內幹部解決矛盾，和政治淬鍊的自我革命了嗎？我看你是在搞政治訛詐！是別有用心，想把水攪渾！」
「你這個同志，從來沒有對黨和人民的利益負責過，從來沒有！」
「砰！」說到最後，鍾正仁還情緒激動地拍了下桌子。
這番失態的舉止，讓坐在主座上的高育良由不得眉頭微蹙。
鍾正仁此番過激反應，雖然極具進攻性，但也變相暴露了他的政治應對不足——連最基本的心平氣和都維持不住了，都開始靠發火、拍桌子來撐場面。
高育良心裡暗暗搖頭。到了這個層級，情緒失控本身就是一種示弱。鍾正仁這一拍，拍掉的不止是趙達功的氣焰，還有自己作為省長的格局。
......
鍾正仁這番近乎撕破臉皮的話，語言力度和政治傷害都堪稱拉滿，讓得趙達功坐立難安，只有靠舒展身體才稍微緩解。
虛攥幾下拳頭，趙達功心知自己在正面博弈中落入了下風，靠常規手段肯定是沒辦法取勝了，想要破局，唯有破釜沉舟！
心緒思定後，趙達功輕嘆口氣，用種嘆其不爭的語氣說：「正仁同志，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嗯？」
「我們在這裡召開的是邊西省高級領導幹部民主生活會。民主生活會，本來就是讓大家紅臉出汗、排毒治病的地方。我剛才不過是指出了一些同志身上存在的『一言堂』、『大家長制』作風的危害。」
「你看你，你又拍桌子。」
「作為邊西省政府的一把手，你到底還有多少民主精神？以及聽取不同意見的雅量呢？」
「正仁同志，我得再提醒你一句，你這樣下去、可是很危險的！」
趙達功本身已經被鍾正仁和王培松逼到牆角，常規路數已盡。
因此他沒有選擇繼續在具體議題上糾纏，而是抓住鍾正仁拍桌子這個失態舉動，反客為主，將對方的情緒失控定義為缺乏民主精神和雅量，將爭論從「誰對誰錯」上升到「誰的態度符合黨內民主原則」。
更是通過嘆氣、擺無奈姿態等肢體語言，把自己從被攻擊者轉化為一個試圖維護會議規則的「苦口婆心」者。
瞬間扭轉了場面上的攻守態勢。
而鍾正仁呢？
他本就因為大發雷霆、拍桌子而余怒未消，心緒難平，此刻又被趙達功抽梯子扣帽子，一番話堵得他氣血翻湧。他只覺腦子一沉，兩眼發黑，身子晃了晃，搖搖欲墜。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一眾常委，包括趙達功在內，都緊張地盯著鍾正仁，大氣不敢出。
堂堂省長要是在民主生活會上被氣出個好歹，那後果誰也不敢往下想。
高育良亦是心裡猛地一緊。
鍾正仁年紀大，還有心血管疾病，這萬一要是……
不及多想，他立刻離座快步趕到鍾正仁身邊，伸手在他衣袋裡一陣摸索，翻出瓶卡托普利，取出一片迅速壓到他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