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默片刻，隨即響起一陣會心的輕笑聲。
高育良面帶微笑，最先鼓掌：
「同志們，剛才正仁同志說得好啊！態度周正，認識深刻。也讓我們看到了一個老黨員的胸懷和擔當。」
「這才是民主生活會該有的樣子和格局嘛！」
「接下來，我希望其他同志們也能本著這樣的態度——敢於動真碰硬，揭短亮醜，把問題談透、挖深，這才是不枉費本次民主生活會的自我提升機會！」
高育良話畢，底下眾常委們掌聲漸次響起，匯成一片。
唯獨趙達功，雖然也跟著鼓掌了，可其僵硬的表情卻說明他此刻心情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事實上他今天還準備了很多其他炮彈
——比如鍾正仁當年在外環路上提著組織部大印現場辦公，一句「誰不配合撤誰的職」的霸道行徑；
比如秀山移民工程草率攤派，導致兩名學生身亡重案；
又比如……
等等等等。
可隨著此刻鐘正仁的立正態度、坦誠錯誤，這些精心準備的炮彈，一顆都打不出去了。
因為人家姿態已經擺那兒，你再去翻那些陳年舊帳，只會顯得你心胸狹隘、沒有格局。
......
要不說權力是最好的補藥呢？
此時再看鐘正仁的臉上，哪還有半點方才瀕臨昏厥的狼狽之象？
整個人面色紅潤，精神抖擻，儼然就一生機蓬勃的小老頭嘛！
如果說之前鍾正仁還是因驟然降臨的死亡威脅而心生頓悟，那麼此刻的他，就已陷入對自己剛才這番「完美發揮」的自得之中。
高育良是本就表現出色，工作四平八穩，自我批評自然毋需傷筋動骨。
但自己剛才的這番表現，和趙達功方才那半截自我批評比起來可就形成完全優惡兩別了。
自己是深刻到位、坦蕩真誠；
而趙達功呢？不但避重就輕，還挾公器私用、攻訐政敵。
他都不需要再做辯駁，往那一坐就已高下立判，兩者的認識和格局完全不在同一檔次。
鍾正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只覺從喉嚨到胃裡都熨帖得很。
而一旁的趙達功可就如坐針氈了。
他剛才雖已做過一些自我批評，但無論觸及面和深度都是顯然無法過關的，還需再做自我批評。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
一、學鍾正仁做一個深刻、全面的自我批評，不再使小動作耍歪腦筋；
二、繼續倚靠政治話術，避重言輕，含混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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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趙達功無聲輕笑兩聲
只是稍作思考，他便有了決斷
——老實吧！
民主生活會的會議記錄是要呈遞到中央審閱的，前面已經有高育良、鍾正仁作出了正面、深刻的自我批評榜樣。
這時他要再耍歪腦筋，那就是把在場的常委、以及中央督導組當傻子耍了。
強直辯駁非但過不了關，反而會留下態度不端、甚至違抗組織的消極印象。
不如主動認帳。
想清楚此節，趙達功深吸口氣，緩緩抬頭：
「同志們，剛才在聽完正仁同志的發言，我是深有觸動啊。我感悟到了許多，也認識到了許多，甚至於就在剛才，我都存了避重就輕，把自己的個人問題歸結到受正仁同志影響的根結上。推卸責任、匿避擔當。」
「這種思想，是極端錯誤的，也是極其危險的！」
「另外，我還要感謝正仁同志今天的坦誠，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讓我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些不願觸碰的問題。」
說到這裡，趙達功假意翻開筆記本，停頓片刻：
「下面，我也就我自身存在的問題，向組織和同志們做個深刻檢討……」
「第一，責任擔當感不強。遇事習慣避重就輕、推卸責任。甚至於就在剛才，我還想著把自己問題往正仁同志身上推。」
「第二，民主作風不夠，大家長意志強烈，習慣一言堂，經常會聽不進不同的意見，這個就是我剛才推給正仁同志身上的毛病，在我身上當然也是客觀存在的嘛！」
「第三、政治傾向嚴重，過於計較個人的政治利益，有時甚至還會拿群眾利益和現實利益來為我的個人政治利益讓路。」
......
台上，拋卻顧慮後的趙達功自我批評起來也是紮實板正，極富有感染力。
台下，眾常委們心思各異。
初始時趙達功雖然歪曲事實，推諉了很多責任，但有句話他沒說錯——政治作風是有慣性的。
上有所行，下必效仿！
鍾正仁、趙達功所自糾、自省的問題他們也或多或少地存在：責任擔當感不強、習慣避重就輕、民主作風不夠、過於計較個人政治利益......等等。
特別是民主作風不夠，習慣一言堂這項。
個人心態是會隨著地位發生改變的：當副手的時候總會想著一把手能多一點民主，少一點集中；
等自己如願以償當上一把手呢？又會覺得手底下的民主太多了，得多一點集中。
這是官場生態，更是人性使然。
待到趙達功發言結束後，依舊是高育良帶頭鼓掌，給予其肯定、積極的評價。
到任邊西，他一不帶清算任務，二不需攻訐政敵。
穩定且積極向上的邊西才是他最需要的邊西。
他不站隊不搞傾向，但是要把持場面平衡、維護邊西大環境整體向好。
像今天的這場民主生活會對他而言就很契合，過程中有衝突、意外和爭鬥，但結局美好。
U型桌最末中央督導組的同志們也交頭接耳，認可點頭。
本場民主生活會的質量可謂相當高了，既有紅臉出汗的尖銳，也有治病救人的溫度；雖過程中有劍拔弩張之激烈，可結局卻不失握手言和之圓滿。
那關鍵時候把舵，修正會議導向那人是誰呢？
督導組同志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首座的高育良。
這是所有與會成員的共識。
可要說誰最有感觸的話，絕對非李東方莫屬。
他坐在U型桌側翼，目光掠過首座的高育良，以及正襟危坐、表情嚴肅的鐘正仁和趙達功身上，心裡翻湧著複雜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