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714章 誰羨慕誰

第714章 誰羨慕誰

2026-08-13 14:36:08 作者: 有人來了快跑

  天女魃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憐就生出一股說不出的自卑。

  太漂亮了。

  太乾淨了。

  跟她比起來,憐覺得自己像一坨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爛泥。

  對方全身上下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而她枯草一樣的頭髮粘在頭皮上,胳膊腿乾癟得像柴火棍,渾身上下全是黑斑。

  站在一塊兒完全就是兩個畫風。

  憐默默攥緊拳頭,深呼吸了幾次,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抖。

  「你好啊。」

  她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你,你是天女魃吧?」

  青衣女子目光很安靜地看著她,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憐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是她。

  就是那個在記憶碎片裡看見過無數次的女神,擁有神帝血脈,風華絕代的上古正神。

  是她這具屍骸真正的主人。

  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憋了好一會兒,終於把肚子裡那些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對不起呀。」

  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我是你屍體裡長出來的屍斑,擅自用了你的屍骸這麼久!」

  「我,我知道我沒資格用你的身體。」

  「你長得那麼好看那麼強大那麼厲害……我就是一坨髒東西——」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像怕自己不說就再也說不出口一樣。

  

  「我是想把身體還給你的!」

  「真的!」

  「我一直都想還你的!」

  「但是現在還不行,真的對不起,我現在能不能——能不能——」

  她終於說不下去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臉,把糊在臉上的鼻涕眼淚全蹭掉了,然後抬起頭看著天女魃。

  「能不能求你一次……」

  「借我一點息壤的力量。」

  「我,我用完就還……我一定還!我保證!」

  「然後我就把身體也還給你,我雖然是個怪物,但我不會賴帳的!」

  「我就是想保護我家大人一次……就一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憐看著天女魃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泄了氣。

  她在說什麼啊。

  人家憑什麼借她力量?

  她一個鳩占鵲巢的屍斑,用著人家的身體十萬年不夠,現在還想借人家的東西去跟九階的偽神打架?

  天女魃要是真能出來,早就自己出來打了。

  還用得著她這塊爛泥上去丟人?

  憐的肩膀塌下來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灰色的沙土從腳趾縫裡漏出來。

  周圍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尾音微微上揚,像有人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琴弦最細的那一根,餘韻在空氣里顫了顫才散開。

  落到憐耳朵里的時候,她整顆心跟著顫了一下。

  太好聽了。

  好聽到她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自責和惶恐全被那個聲音衝散了,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怎麼連聲音都這麼好聽。

  好聽到憐根本沒注意天女魃在說什麼。

  憐小心翼翼抬起頭,看見天女魃溫柔的眼神安靜地落在她臉上,見她一臉迷茫,才又柔和地說了一遍。

  「你叫什麼名字?」

  憐的臉頰立刻就燒了起來,她只感覺自己耳尖滾燙,要冒煙了一樣。

  「……憐。」

  「我叫憐。」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窘迫。


  「大人給我起的名字。」

  天女魃歪了一下頭。

  憐有些不安,又飛快地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我本來沒有名字的,後來大人收留我,問我想叫什麼,我自己想不出來,他就幫我起了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這具屍體以前是你。」

  「所以才以為自己沒有名字。」

  「我不是故意想和你劃清界限,還有……」

  她越說越亂,前言不搭後語,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天女魃安靜地聽著,等她語無倫次地說完了,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很好聽。」

  「很適合你。」

  憐茫然無措地張著嘴,她怎麼也想不到天女魃開口第一句回應會說這個。

  天女魃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然後伸出手。

  那隻手白淨修長,指尖帶著微微的光澤,伸過來的時候憐下意識想躲。

  但那隻手輕柔地落在了憐頭頂。

  天女魃用手掌輕輕按了按憐枯草一樣的頭髮,充滿愛憐,像在摸一株剛長出來的幼苗。

  手掌的溫度透過乾巴巴的頭皮滲進來,溫溫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安心感。

  她鼻子又一酸。

  天女魃問她:「發生了什麼嗎?」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憐吸了吸鼻子,使勁把眼淚憋回去,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始說。

  她說外面有一隻巨大的白色怪物,叫白刑,他想要息壤,要殺了她拿東西。

  她說趙烈為了保護她被打得骨頭都碎了,胳膊都掉了,然後紅袖被射穿了肚子,跪在地上吐血。

  最後御鬼之術失效了,大人自己站到了她前面,準備硬扛白刑的爪子。

  憐說的這些人,天女魃一個也不認識,但天女魃只是垂耳聆聽,偶爾點一下頭。

  她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憐,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等憐說完了喘氣的時候,天女魃才開口。

  「別急。」

  「這裡是你的意識空間,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

  「慢慢說,不著急。」

  「所以你到這裡,是想要尋求什麼?」

  憐大口喘了幾口氣,攥著拳頭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我是想借息壤的力量。」

  「我不想有人再為了我受傷了。」

  「我想像你一樣,能變得那麼強大,能有保護別人的能力。」

  「我,我用完就還——」

  「我知道我沒什麼資格……我就是一塊屍斑……我搶了你的身體……你要是不借也是應該的……」

  她說到最後又開始語無倫次,心裡著急,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天女魃輕輕嘆了一聲,把她拉進了懷裡。

  憐渾身一僵。

  天女魃的手臂環住她枯瘦乾癟的身體,很輕很輕地收攏,把她抱在懷裡。

  憐的身體很醜,乾巴巴的皮膚貼著骨頭,黑斑從胳膊上蔓延到肩膀,看起來像一截燒焦的樹樁。

  但天女魃毫不介意,她的下巴擱在憐頭頂,溫聲道:「別說了。」

  「你說了很多遍了。」

  憐縮在她懷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

  從來沒有人。

  以前在西域的棺材裡躺著的時候沒有,在屍骸里孤獨遊蕩的時候沒有,後來被陳舟收留了以後,小雲倒是偶爾會拉她的手,但那跟這種擁抱不一樣。

  她知道已經有人不介意她怪物的身份,真心喜歡她。

  但這麼親密的擁抱……

  還是第一次……

  天女魃的擁抱把她整具軀體都包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替她把外面那些風雨全擋住了。

  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不知為何,好像突然就很委屈。


  然後她整個人塌在了天女魃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我——我不想死——」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想跟著大人——我想留在他身邊——」

  「我想陪小雲上學,陪她看花花草草,陪她讀書寫字……」

  「真的對不起,但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消失……」

  天女魃的手臂緊了緊。

  「不會的。」

  「你不會消失的。」

  憐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從她懷裡退出來,用袖子使勁擦臉。

  擦完之後她又抬起頭看了看天女魃,帶著鼻音,鬼使神差說了一句:「你好好看啊。」

  天女魃微微一怔。

  「又美麗又強大。」

  「被那麼多人喜歡,有那麼多瑞獸跟在你後面跑,還有好多人信奉你,哪怕你死後依然供奉你。」

  「真的好羨慕你,我要是有你一半好看,一半強大,我就——」

  「不必如此。」

  天女魃打斷了她,莞爾一笑。

  「我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人願意靠近我。」

  憐呆了呆。

  「我只是個種花的孤僻女人。」

  「不愛說話,不愛湊熱鬧,神界裡也有很多人笑話我。」

  「覺得我是個廢物帝女。」

  「做不了任何有用的事。」

  天女魃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回憐臉上。

  「有瑞獸相隨,只是因為息壤能讓它們棲息的土地肥沃豐饒,有子民信仰,也不過是我能帶來綠洲,讓他們吃飽穿暖。」

  「若是換一個神,拿著息壤站在那裡,結果也沒什麼不同。」

  「我從來沒有被人真心追隨過。」

  「從來沒有人願意為我而死。」

  天女魃坦蕩地說著,並不委屈,也不自憐,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憐著急辯解,她想說西域還有守墓一族,守著她的屍骸孤獨地與世隔絕十萬年時光。

  但天女食指覆上她乾裂的唇瓣,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但你不一樣,我死後——」

  「有那麼多人願意為你拼命,你說的趙烈,紅袖,還有你的大人。」

  「哪怕你覺得自己只是屍骸上長出來的屍斑,也有神明願意擋在你身前。」

  她輕柔地幫憐拆掉嘴巴上縫住的麻線,又蹲下身,親吻她灰濛濛的眼眸。

  「你是被愛的那一個。」

  「我很羨慕你。」

  天女魃對她笑了笑,再次擁抱住她。

  「你不必滿懷歉意,其實該道歉的人是我。」

  「當年那場災難降臨時,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我怕那些東西借我的口、借我的眼,變成新的污染擴散到世間去。」

  「所以我剜了自己的雙眼,縫上了自己的唇,把所有力量封進息壤,把自己埋進地下。」

  「是我的選擇,讓你只能以那種形態重新回到這個世上。」

  「但即便這樣,也依舊有人愛你。」

  「所以不要覺得自己不配,不必覺得自己丑,不必覺得自己髒,不必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你是帝女血脈,天之貴女,沒有什麼是你不配的。」

  「你被愛著,所以你也要好好愛自己。」

  「自己也要愛惜自己,才能當得起那些人對你的好。」

  「你問我願不願意把力量借給你?」

  天女魃收回了手,鬆開了懷抱。

  「不。」

  「這不是我的力量。」

  「這本來就是你的。」

  「你並不是什麼屍斑里誕生的怪物,你是天女魃,也是我。」

  「你只是重新復甦,又失去了以前的力量。」


  天女魃退後半步,站在那片暖融融的光里,青衣在輕風中微微飄動。

  「想要力量,不必找我,息壤已經聽見了你心裡的呼喊。」

  「去吧。」

  她抬手朝憐輕輕揮了一下。

  「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愛你的人。」

  憐站在那片白色空間裡,淚水糊了滿臉。

  她看著那道青衣的身影一點一點變淡,像晨霧在日光里散去。

  然後那片白色空間碎了。

  青光暴漲。

  白刑的巨爪被青光一震,發出轟然一聲巨響,整座地下空間震得碎石橫飛。

  巨爪的威勢被青光硬生生逼停,白刑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收回了爪子,退了半步,死死盯著青光爆發的中心。

  息壤的味道。

  好濃郁!

  這就是他想要的力量!

  陳舟也睜開了眼。

  他發現憐在青光里劇烈翻湧。

  白色的粘液和黑色的斑塊互相融合,漸漸重組成新的輪廓。

  粘液在青光中拉長,變細,顯現出憐以前屍骸的模樣,但乾癟的四肢快速充盈,枯草一樣的頭髮從頭頂重新生長,烏黑如瀑,從肩頭垂落到腰際。

  青色的光芒像一層流動的水從她身上流淌而過,皮肉越加飽滿,灰濛濛的眼眶裡凝聚出動人的光澤。

  幾息之間,方才還蜷縮在地上的粘液,已經變成了一道纖細的少女身影。

  青色的長裙裹在她身上,裙擺輕輕垂落在地面,映著青光微微泛波。

  她的面容絕代,眉眼舒展,唇色淺淡,一雙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白皙修長,指尖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粉嫩。

  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角揚起一抹淺笑。

  心念一動間,一團白色的黏土就出現在掌間。

  黏土在她掌心裡緩緩蠕動,氤氳流轉,白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息壤——」

  「把它給我!!!」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