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魃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憐就生出一股說不出的自卑。
太漂亮了。
太乾淨了。
跟她比起來,憐覺得自己像一坨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爛泥。
對方全身上下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而她枯草一樣的頭髮粘在頭皮上,胳膊腿乾癟得像柴火棍,渾身上下全是黑斑。
站在一塊兒完全就是兩個畫風。
憐默默攥緊拳頭,深呼吸了幾次,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抖。
「你好啊。」
她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你,你是天女魃吧?」
青衣女子目光很安靜地看著她,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憐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是她。
就是那個在記憶碎片裡看見過無數次的女神,擁有神帝血脈,風華絕代的上古正神。
是她這具屍骸真正的主人。
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憋了好一會兒,終於把肚子裡那些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對不起呀。」
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我是你屍體裡長出來的屍斑,擅自用了你的屍骸這麼久!」
「我,我知道我沒資格用你的身體。」
「你長得那麼好看那麼強大那麼厲害……我就是一坨髒東西——」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像怕自己不說就再也說不出口一樣。
「我是想把身體還給你的!」
「真的!」
「我一直都想還你的!」
「但是現在還不行,真的對不起,我現在能不能——能不能——」
她終於說不下去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臉,把糊在臉上的鼻涕眼淚全蹭掉了,然後抬起頭看著天女魃。
「能不能求你一次……」
「借我一點息壤的力量。」
「我,我用完就還……我一定還!我保證!」
「然後我就把身體也還給你,我雖然是個怪物,但我不會賴帳的!」
「我就是想保護我家大人一次……就一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憐看著天女魃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泄了氣。
她在說什麼啊。
人家憑什麼借她力量?
她一個鳩占鵲巢的屍斑,用著人家的身體十萬年不夠,現在還想借人家的東西去跟九階的偽神打架?
天女魃要是真能出來,早就自己出來打了。
還用得著她這塊爛泥上去丟人?
憐的肩膀塌下來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灰色的沙土從腳趾縫裡漏出來。
周圍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尾音微微上揚,像有人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琴弦最細的那一根,餘韻在空氣里顫了顫才散開。
落到憐耳朵里的時候,她整顆心跟著顫了一下。
太好聽了。
好聽到她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自責和惶恐全被那個聲音衝散了,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怎麼連聲音都這麼好聽。
好聽到憐根本沒注意天女魃在說什麼。
憐小心翼翼抬起頭,看見天女魃溫柔的眼神安靜地落在她臉上,見她一臉迷茫,才又柔和地說了一遍。
「你叫什麼名字?」
憐的臉頰立刻就燒了起來,她只感覺自己耳尖滾燙,要冒煙了一樣。
「……憐。」
「我叫憐。」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窘迫。
「大人給我起的名字。」
天女魃歪了一下頭。
憐有些不安,又飛快地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我本來沒有名字的,後來大人收留我,問我想叫什麼,我自己想不出來,他就幫我起了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這具屍體以前是你。」
「所以才以為自己沒有名字。」
「我不是故意想和你劃清界限,還有……」
她越說越亂,前言不搭後語,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天女魃安靜地聽著,等她語無倫次地說完了,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很好聽。」
「很適合你。」
憐茫然無措地張著嘴,她怎麼也想不到天女魃開口第一句回應會說這個。
天女魃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然後伸出手。
那隻手白淨修長,指尖帶著微微的光澤,伸過來的時候憐下意識想躲。
但那隻手輕柔地落在了憐頭頂。
天女魃用手掌輕輕按了按憐枯草一樣的頭髮,充滿愛憐,像在摸一株剛長出來的幼苗。
手掌的溫度透過乾巴巴的頭皮滲進來,溫溫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安心感。
她鼻子又一酸。
天女魃問她:「發生了什麼嗎?」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憐吸了吸鼻子,使勁把眼淚憋回去,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始說。
她說外面有一隻巨大的白色怪物,叫白刑,他想要息壤,要殺了她拿東西。
她說趙烈為了保護她被打得骨頭都碎了,胳膊都掉了,然後紅袖被射穿了肚子,跪在地上吐血。
最後御鬼之術失效了,大人自己站到了她前面,準備硬扛白刑的爪子。
憐說的這些人,天女魃一個也不認識,但天女魃只是垂耳聆聽,偶爾點一下頭。
她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憐,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等憐說完了喘氣的時候,天女魃才開口。
「別急。」
「這裡是你的意識空間,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
「慢慢說,不著急。」
「所以你到這裡,是想要尋求什麼?」
憐大口喘了幾口氣,攥著拳頭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我是想借息壤的力量。」
「我不想有人再為了我受傷了。」
「我想像你一樣,能變得那麼強大,能有保護別人的能力。」
「我,我用完就還——」
「我知道我沒什麼資格……我就是一塊屍斑……我搶了你的身體……你要是不借也是應該的……」
她說到最後又開始語無倫次,心裡著急,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天女魃輕輕嘆了一聲,把她拉進了懷裡。
憐渾身一僵。
天女魃的手臂環住她枯瘦乾癟的身體,很輕很輕地收攏,把她抱在懷裡。
憐的身體很醜,乾巴巴的皮膚貼著骨頭,黑斑從胳膊上蔓延到肩膀,看起來像一截燒焦的樹樁。
但天女魃毫不介意,她的下巴擱在憐頭頂,溫聲道:「別說了。」
「你說了很多遍了。」
憐縮在她懷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
從來沒有人。
以前在西域的棺材裡躺著的時候沒有,在屍骸里孤獨遊蕩的時候沒有,後來被陳舟收留了以後,小雲倒是偶爾會拉她的手,但那跟這種擁抱不一樣。
她知道已經有人不介意她怪物的身份,真心喜歡她。
但這麼親密的擁抱……
還是第一次……
天女魃的擁抱把她整具軀體都包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替她把外面那些風雨全擋住了。
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不知為何,好像突然就很委屈。
然後她整個人塌在了天女魃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我——我不想死——」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想跟著大人——我想留在他身邊——」
「我想陪小雲上學,陪她看花花草草,陪她讀書寫字……」
「真的對不起,但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消失……」
天女魃的手臂緊了緊。
「不會的。」
「你不會消失的。」
憐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從她懷裡退出來,用袖子使勁擦臉。
擦完之後她又抬起頭看了看天女魃,帶著鼻音,鬼使神差說了一句:「你好好看啊。」
天女魃微微一怔。
「又美麗又強大。」
「被那麼多人喜歡,有那麼多瑞獸跟在你後面跑,還有好多人信奉你,哪怕你死後依然供奉你。」
「真的好羨慕你,我要是有你一半好看,一半強大,我就——」
「不必如此。」
天女魃打斷了她,莞爾一笑。
「我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人願意靠近我。」
憐呆了呆。
「我只是個種花的孤僻女人。」
「不愛說話,不愛湊熱鬧,神界裡也有很多人笑話我。」
「覺得我是個廢物帝女。」
「做不了任何有用的事。」
天女魃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回憐臉上。
「有瑞獸相隨,只是因為息壤能讓它們棲息的土地肥沃豐饒,有子民信仰,也不過是我能帶來綠洲,讓他們吃飽穿暖。」
「若是換一個神,拿著息壤站在那裡,結果也沒什麼不同。」
「我從來沒有被人真心追隨過。」
「從來沒有人願意為我而死。」
天女魃坦蕩地說著,並不委屈,也不自憐,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憐著急辯解,她想說西域還有守墓一族,守著她的屍骸孤獨地與世隔絕十萬年時光。
但天女食指覆上她乾裂的唇瓣,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但你不一樣,我死後——」
「有那麼多人願意為你拼命,你說的趙烈,紅袖,還有你的大人。」
「哪怕你覺得自己只是屍骸上長出來的屍斑,也有神明願意擋在你身前。」
她輕柔地幫憐拆掉嘴巴上縫住的麻線,又蹲下身,親吻她灰濛濛的眼眸。
「你是被愛的那一個。」
「我很羨慕你。」
天女魃對她笑了笑,再次擁抱住她。
「你不必滿懷歉意,其實該道歉的人是我。」
「當年那場災難降臨時,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我怕那些東西借我的口、借我的眼,變成新的污染擴散到世間去。」
「所以我剜了自己的雙眼,縫上了自己的唇,把所有力量封進息壤,把自己埋進地下。」
「是我的選擇,讓你只能以那種形態重新回到這個世上。」
「但即便這樣,也依舊有人愛你。」
「所以不要覺得自己不配,不必覺得自己丑,不必覺得自己髒,不必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你是帝女血脈,天之貴女,沒有什麼是你不配的。」
「你被愛著,所以你也要好好愛自己。」
「自己也要愛惜自己,才能當得起那些人對你的好。」
「你問我願不願意把力量借給你?」
天女魃收回了手,鬆開了懷抱。
「不。」
「這不是我的力量。」
「這本來就是你的。」
「你並不是什麼屍斑里誕生的怪物,你是天女魃,也是我。」
「你只是重新復甦,又失去了以前的力量。」
天女魃退後半步,站在那片暖融融的光里,青衣在輕風中微微飄動。
「想要力量,不必找我,息壤已經聽見了你心裡的呼喊。」
「去吧。」
她抬手朝憐輕輕揮了一下。
「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愛你的人。」
憐站在那片白色空間裡,淚水糊了滿臉。
她看著那道青衣的身影一點一點變淡,像晨霧在日光里散去。
然後那片白色空間碎了。
青光暴漲。
白刑的巨爪被青光一震,發出轟然一聲巨響,整座地下空間震得碎石橫飛。
巨爪的威勢被青光硬生生逼停,白刑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收回了爪子,退了半步,死死盯著青光爆發的中心。
息壤的味道。
好濃郁!
這就是他想要的力量!
陳舟也睜開了眼。
他發現憐在青光里劇烈翻湧。
白色的粘液和黑色的斑塊互相融合,漸漸重組成新的輪廓。
粘液在青光中拉長,變細,顯現出憐以前屍骸的模樣,但乾癟的四肢快速充盈,枯草一樣的頭髮從頭頂重新生長,烏黑如瀑,從肩頭垂落到腰際。
青色的光芒像一層流動的水從她身上流淌而過,皮肉越加飽滿,灰濛濛的眼眶裡凝聚出動人的光澤。
幾息之間,方才還蜷縮在地上的粘液,已經變成了一道纖細的少女身影。
青色的長裙裹在她身上,裙擺輕輕垂落在地面,映著青光微微泛波。
她的面容絕代,眉眼舒展,唇色淺淡,一雙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白皙修長,指尖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粉嫩。
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角揚起一抹淺笑。
心念一動間,一團白色的黏土就出現在掌間。
黏土在她掌心裡緩緩蠕動,氤氳流轉,白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息壤——」
「把它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