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邊境,野戰醫院。
一支車隊駛向醫院,蕭穗子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周黎,眼裡滿是心疼,但更多的是崇拜。
周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面色疲憊。
他已經連續工作超過36個小時了,只在車上眯了不到兩個小時。
沒有軍銜的軍裝上還帶著指揮部的煙味,眼睛裡的血絲比昨天更多了。
「書記,快到醫院了。」蕭穗子輕聲說。
周黎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他整了整軍裝的領口,又摸了摸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沒時間颳了。
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但想了想,又把煙塞了回去。
醫院裡不能抽菸。
這是第三野戰醫院,諒山戰區最大的軍隊醫院,也是這次戰爭中收治傷員最多的醫院之一。
從6月9號開戰到現在,已經有超過4000名傷員被送到這裡。
其中,6月12日化學武器襲擊後送來的傷員最多,將近1500人,占了醫院全部床位的一大半。
車隊在醫院門口停下來,門口站著兩名哨兵,看到車牌後立即立正敬禮。
醫院的院長,政委和幾名主任早已等在門口,一個個神情肅穆。
院長姓王,50多歲,頭髮已經花白,是全軍知名的外科專家。
他的白大褂上還沾著血漬,半小時前他還在手術台上,接到電話後才匆匆下來。
周黎從車裡出來,王院長快步迎上前,立正敬禮:「總指揮,解放軍第303醫院院長王建國向您報到!」
周黎回了個禮,沒有寒暄,直接問:「傷員情況怎麼樣?」
王院長的表情變得凝重:「總指揮,我院共收治傷員4127人,其中重傷員1856人,危重傷員432人,重傷員中,化學武器中毒者占了將近一半,目前還有200多人沒有脫離危險期。」
「帶我去看看。」
王院長在前面帶路,一行人穿過醫院的大廳,走進住院部大樓。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血腥味和藥味。
這是戰爭的氣味,是死亡的氣味,也是生命的氣味,每一聲呻吟,每一次呼吸,都是生命在掙扎。
走廊兩側的病房裡住滿了傷員,有的是被彈片擊中的,有的是被子彈打傷的,有的是被炮火震傷的,有的是被化學武器毒傷的。
他們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輪椅上,有的拄著拐杖,身上纏滿了繃帶。
周黎的腳步放緩,目光掃過每一間病房,掃過每一個傷員的臉。
他認識這些人嗎?不認識。
但他能感受到他們的痛苦,能感受到他們的勇氣,能感受到他們的犧牲,因為他以前也是軍人,上過戰場的老兵。
王院長在一間病房前停下來:「總指揮,這間病房裡住的是化學武器中毒的傷員,都是第8重裝合成師的。」
蕭穗子推開門,周黎走進去。
病房裡有6張病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傷員。
症狀各不相同,有的瞳孔縮小到針尖大小,呼吸急促而微弱,那是沙林中毒的後遺症。
有的皮膚上布滿了巨大的水泡,有的水泡已經破裂,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那是芥子氣中毒的後遺症。
有的渾身插滿了管子,連著監護儀和呼吸機,監護儀上的波形在跳動,證明他們還活著。
周黎走到第一張病床前,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戰士,看不出年紀,他的臉上纏滿了繃帶,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到周黎的面容後,突然激動起來,試圖坐起來敬禮。
「別動。」周黎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很輕:「別動,好好躺著。」
戰士的嘴唇在顫抖,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他努力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周書記……我……我沒給……沒給第8師……丟人……」
周黎的眼睛紅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握住戰士的手,那隻手也是纏著繃帶的,只露出幾根手指。
「你是第8師的?」
「是……裝甲13營……2連……1排……下士……李援朝……」
戰士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6月12日……下午……我們……我們正在追擊……然後……然後毒氣來了……連長喊戴防毒面具……但……但來不及了……好多弟兄……倒下了……我沒有倒……我……我還在開槍……但……但眼睛看不見了……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周黎感覺到他握在掌心裡的手在顫抖。
「好兵。」
他的聲音很輕。
「你是好兵,第8師的好兵,東大的好兵。」
李援朝的淚水從繃帶的縫隙里流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枕頭上。
周黎拍拍他的手,站起身走向第二張病床。
這張床上的傷員也是化學武器中毒的,但症狀不同。
皮膚上布滿了巨大的水泡,有的水泡已經破裂,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
他的胳膊和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被滲出的液體浸成了淡黃色,臉上也有水泡,已經處理過了,塗著白色的藥膏。
「他也是沙林和芥子氣混合中毒。」王院長在周黎身後低聲說:「沙林對他的神經系統造成了永久性損傷,他的手腳會不受控制的顫抖。」
「芥子氣對他的皮膚造成了深度燒傷,全身燒傷面積超過60%,我們已經做了兩次植皮手術,還需要做第三次,他能不能挺過去,還不好說。」
周黎看著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微弱的戰士,眼眶逐漸泛紅。
監護儀上的波形在跳動,不是很穩定。
「他叫什麼名字?」周黎問。
「王名山,23歲,第8重裝合成師裝甲13營2連2排,下士。」
周黎嘆了口氣,沉默了很長時間。
蕭穗子站在門口,看著周黎的背影,沒有說話。
她知道周黎在想什麼,七八千人的傷亡。
這些數字不只是數字,他們是鮮活的生命,是一個個年輕的戰士,是一個個家庭的兒子,丈夫,父親。
他們本來可以活著,可以回家,可以和家人團聚,但因為樾軍的化學武器,他們死了,或者變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