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回到指揮部後面小樓,已經是晚上十二點。
他需要安靜,需要偶爾從戰爭中抽離出來,哪怕只有幾分鐘,哪怕只是閉上眼睛想一想別的事。
樾楠投降之後的事,海軍封鎖楠海的事,南華擊沉櫻花軍艦之後國際局勢走向的事,米國人會怎麼出招,北極熊人會不會趁機在北方邊境搞事的事。
樁樁件件,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腦子裡。
門口的警衛推開門,想伸手開燈,他抬手示意不用。
走進客廳,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白色的方框。
他沒有走進那個方框,而是繞過去,把自己陷進沙發里。
沙發是布藝沙發,墊子很軟,他把身體埋進靠墊里,閉上眼睛。
戰爭還沒有結束,樾楠已經投降了,但投降不等於結束,主戰派將領還想著負隅頑抗。
封鎖還在繼續,會持續到戰爭徹底結束,第三艦隊已經從渤海出發,參與封鎖。
南華擊沉櫻花軍艦的餘波還在國際上傳導,連合國大會吵了兩天,什麼結果都沒有。
櫻花要求南華道歉賠償,南華說不道歉不賠償,米國發了一份不痛不癢的聲明,北極熊也發了一份不痛不癢的聲明,世界在等,等東大說下一步做什麼。
而他,什麼都不想說!讓他們去猜!
首都的長輩們很支持他,讓他不要有顧慮,放心大膽的去干。
門被輕輕推開了。
他沒有睜眼,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整棟樓只有幾個人會在這個時間過來,也只有幾個人警衛會不用通報就放進來。
蕭穗子在指揮部跟霍秘書處理繁雜的文件,只有本來要去軍校,被他臨時留下來,丟給黃正南帶著學習怎麼當參謀的何小萍。
你還別說,何小萍的天賦強得可怕,短短几天就能上手,幹得有模有樣。
「書記!」
何小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喘。
她是小跑著過來的,手裡端著什麼東西,聲音里有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在確認周黎還醒著,又怕周黎真的睡著了打擾他。
周黎睜開眼睛,伸手打開沙發轉角桌几上的檯燈。
奶白色的燈光亮起,何小萍站在門口,穿著女兵夏常服,上身短袖襯衫,下身齊膝裙,頭髮紮成馬尾,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杯,一個大號瓷碗。
「你怎麼還沒睡?」周黎的聲音有點沙啞。
他今天說了太多話,從早上到晚上,開會、部署、簽字、聽匯報、發指示,倒不是身體扛不住,就是單純的話說多了。
何小萍走進來,把托盤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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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您送飯。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她的聲音不大,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才說出來的。
周黎看了一眼碗,裡面是麵條,麵條有點坨了,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湯被吸乾了,只剩碗底薄薄一層渾濁的汁水,蔥花和青菜葉子坨在麵條里,顏色發暗,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破的,黃澄澄的汁液洇進麵條里,把那一圈麵條染成了淡黃色。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好多年沒見過這麼難看的面!
畢竟他是有營養師和特級廚師負責飲食的,想吃什麼,吩咐一聲就行。
「誰做的?」
「我做的。」
何小萍的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身後絞在一起,臉紅得跟染色一樣。
周黎坐直身體,猶豫片刻還是端起碗,坨了的麵條在碗裡晃了晃,紋絲不動,像一塊被切割好的年糕。
他用筷子挑了幾根,麵條斷斷續續的送進嘴裡。
何小萍站在旁邊看著,手指絞在身前又絞在身後,不知道放在哪裡好。
「好吃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期待,又帶著一絲緊張,像學生交了卷子等分數。
「咸了。」
何小萍的嘴微微撅了一下,但她沒有反駁,她知道自己放咸了,她嘗過的,嘗的時候燙了舌頭,到現在舌尖還隱隱發麻。
周黎又吃了幾口。麵條還是鹹的,但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何小萍算好時間從食堂走到這小樓的時間,她在路上走得不快不慢,怕面涼了,又怕燙到周黎。
「書記,您今天發的聲明登上全球很多國家的新聞頭條了。」
何小萍終於找到了一個話題,聲音里滿是崇拜。
「米國北極熊只敢譴責,不敢對我們指手畫腳。」
周黎沒有接話,他用筷子把荷包蛋夾開,蛋黃已經涼透,凝固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碎屑,落在麵條上。
他很慢的把碎屑一塊一塊夾起來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書記!」
何小萍的聲音小了很多,小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在想什麼?」
周黎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想楠海!」
「楠海怎麼了?封鎖行動很順利啊!」
「不知道。」
周黎轉過頭看何小萍,她的眼睛很近,在檯燈的餘光里亮得像兩顆黑石子。
「我擔心的是你。」
何小萍的呼吸停了一下,眼睛眨巴眨巴,有些懵圈。
「你每天工作到凌晨,不睡覺,不吃飯,麵條做成這樣,咸成這樣,你也吃得下去,胃壞了怎麼辦?」
何小萍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咚咚咚的撞著胸腔,像有人在她胸口裡擂鼓。
她低下頭,不想讓周黎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身體很好,而且我其實都是吃食堂的,很少做飯……」
「好什麼好,上次暈倒的事,忘了?」
何小萍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前天在指揮部的走廊里,她端著文件從他會議室出來,突然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務室里,手上扎著葡萄糖點滴。
醫務室的醫生說是低血糖,她那時候心裡想的是,完了,丟人了。
在這麼多人面前丟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倒下的,倒在了哪裡,有沒有摔得很狼狽,她一直沒敢問。
「那是低血糖。」何小萍弱弱的辯解道:「我忘了吃早飯。」
「忘了吃早飯,忘了吃午飯,忘了吃晚飯,你什麼都忘,就記得給我送飯。」
何小萍的臉更紅了,從臉頰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脖子。
她把臉別過去,看著窗戶。
「你記得給我送飯,你自己不吃,你每天在參謀處待到幾點?黃副參謀長說你晚上不回去,就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參謀部的沙發那麼硬,你怎麼睡?」
何小萍的眼眶泛紅,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周黎居然知道。
他知道她睡在參謀部的沙發上,知道沙發很硬,知道她不吃飯。
他居然知道?
「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何小萍沒說話,聲音在喉嚨里打了個轉,咽回去了。
周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何小萍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尖冰涼。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想跑又捨不得跑。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乾乾淨淨的,無名指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何小萍心臟狂跳,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燙得像剛出鍋的麵條,燙得她全身都開始發軟,她想抽回來,但手指不聽使喚,手指在他掌心裡蜷縮了一下,又伸開了。
「書記……」
何小萍的聲音在發抖。
周黎似笑非笑的問道:「你在想什麼?誰讓你來的?」
「呃……」
何小萍不敢撒謊,鼓起勇氣說道:「穗子叫我過來的,她說書記您沒吃飯……」
「你懂蕭穗子的意思?」
「知道!她讓我努力!」
「你們還真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好姐妹,所以你要努力?」
「我想努力……」
周黎搖頭笑了笑,伸手把何小萍摟懷裡,低頭親了一口。
不是額頭,是嘴唇。
何小萍的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顆煙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有他的嘴唇貼著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應他的,也許是回了,也許沒有,她的腦子徹底空白了。
所有那些關於文件的記憶,關於密碼的記憶,關於職務等級和軍銜的記憶,全部被清空。
只剩下眼前這個人,這個她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會想的人,這個她以為永遠不會有任何親密接觸的人。
他居然親了她!
親了很長的時間,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很久很久。
何小萍說不清。
何小萍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一滴接一滴。
不是難過的眼淚,不是高興的眼淚,是一種說不清的眼淚。
「你哭什麼?」
周黎的聲音很低,貼著她的耳朵說。
何小萍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我怕這是做夢。」
周黎的手從她纖細的腰肢往上移,何小萍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他的手掌大而溫熱,隔著軍裝也能感覺到那種溫度,然後掐了她一下。
「疼嗎?」
「不疼,不是做夢。」
何小萍把臉從周黎肩窩裡抬起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看著周黎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嘴唇,試探著伸出手指,輕輕的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周黎笑了一下,何小萍的心臟又漏跳了一拍。
這些天都沒有見過周黎笑,他在指揮部里不笑,在會議上不笑,在記者面前不笑。
照片登在報紙上,從來不笑,臉像是是石頭刻的,冷硬、平整、沒有溫度。
但此刻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擠出細紋,像冰面裂開一條縫,縫隙里湧出溫熱的泉水。
她想把這個笑容裱起來,掛在牆上,每天看。
「你笑起來真好看。」
說完何小萍就後悔了,這話太輕浮了,他會不會覺得她很輕浮?
會不會覺得她不懂規矩?她的臉又燒了起來,從脖子一路燒到髮根。
周黎的手從她的腰側移到她的後頸,手指插進她的馬尾辮里,指腹貼著頭皮。
「你頭髮散了。」
周黎的手蹭到了她扎頭髮的橡皮筋,橡皮筋掉了。
何小萍的頭髮散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他的手上。
她的頭髮很黑很密,在檯燈的光線下泛著暗暗的光澤,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她甩了一下頭髮,有幾縷落在他的臉頰上,痒痒的。
「你頭髮太長。」
「我喜歡長發!」
周黎的手指在她的髮絲間穿梭,慢慢地,像在梳理,又像在撫摸。
何小萍閉上了眼睛,後腦勺貼著他的手,感覺他的手指在輕輕按壓她的頭皮,她的頭很重,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
密碼、文件、會議記錄、他的命令、他的表情、他的聲音、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他今天喝了幾杯水。
在她頭皮上按摩了幾下之後,那些東西都變輕了。
「何小萍。」
「嗯。」
「以後別給我送飯了。」
何小萍猛的睜開眼睛,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差點從沙發扶手上摔下去。
周黎的手穩穩地卡在她後頸上,扣住了她。
「你做飯太難吃,鹹得要命。」
何小萍的嘴又撅起來了,她知道自己做飯難吃,她以前沒做過飯,在家裡是母親做飯,在學校是食堂,在部隊是炊事班。
她第一次學著做飯是在文工團,炊事班的老班長教她的。
老班長說,鹽要少放,寧可淡了,不能咸了。
她記了這句話,但每次都會放多,因為她總是怕太淡了,淡了他就不會吃。
「那你別吃。」何小萍聲音帶著鼻音。
「我吃了。」
何小萍的嘴不撅了。
「你吃完了。」
「嗯。」
「那麼咸你也吃完了。」
「嗯。」
何小萍的眼眶又紅了,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麼了,眼淚這麼多,像壞了的水龍頭,關不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抽出一張,胡亂的擦了一下眼睛,又把剩下的紙巾攥在手心裡。
紙巾在掌心裡被攥成一個皺巴巴的小團,紙團在她手心裡慢慢被汗水洇濕了。
「以後別給我送飯了。」周黎又說了一遍。
何小萍正要說話,被他接下來的話堵回去了。
「我自己去吃。你來叫我。」
何小萍看著周黎,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她的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笑容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澤。
她不是那種讓人驚艷的漂亮,但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好看到讓人覺得世界沒有那麼糟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