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想你!」
進入小會議室,周黎一把抱住葉紅英,坐到沙發上,低頭就親。
葉紅英已經兩個多月沒見周黎,早就想到快發瘋了,自從兩人1962年結婚到現在,還從來沒分開過這麼長時間。
兩口子足足親了十幾分鐘才分開,葉紅英依偎在周黎懷裡,笑魘如花的問道:「老公,想我嗎?」
「你說呢?休息一下,我們回後面小樓!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今晚你別想下床!」
周黎目光炙熱的看著葉紅英,哪怕已經結婚12年,還是不會膩,反而更加迷戀。
葉紅英就喜歡周黎這樣看她,讓她很滿足!
當然,她也饞周黎,饞到晚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明天還有正事呢,悠著點。」
葉紅英輕輕啄了周黎一口,柔聲道:「這場仗打完,你可能就要去掉副字了,以後擔子更重了啊!我真怕你身體吃不消。」
「……」
周黎有點無語,他現在的身體素質已經到了一種非常離譜的層次,怎麼可能吃不消。
但在葉紅英眼裡,他就是太累,心疼他。
「媳婦,我好愛你!」
葉紅英鼻頭一酸,緊緊摟著周黎脖子,把頭埋在他頸間。
「我也愛你,當家的,我忍不了了,走走走!」
周黎哈哈大笑,起身把葉紅英放下來,兩口子火急火燎的回後面小樓,沖回臥室開始傾述相思之苦。
……
翌日清晨,諒山。
黎筍暴瘦了十幾斤,面容枯槁,頭髮花白,從在河內被東大陸航送到諒山,已經整整四天,他一直被軟禁著,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東大的軍隊打到了哪裡,不知道自己的國家還剩下什麼。
他問過送飯的士兵,士兵不回答,也問過看守的軍官,軍官也不回答,問過所有能見到的人,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次,一個會說樾楠語的東大翻譯告訴他,你只需要在正式的投降書上簽字就行,其他的不用問。
直升機轟鳴著升空,黎筍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他伸出手想擦掉舷窗上的霧氣,手指碰到玻璃,冰涼,霧氣擦掉了一塊,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諒山在下面,已經不存在了。
不是被炸毀了,是從地圖上消失,以前密密麻麻的房屋、街道、學校、寺廟、市場,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廢墟。
不是斷壁殘垣,是廢墟。
斷壁殘垣至少還有「壁」和「垣」,諒山連牆壁都沒有,炮彈,凝固汽油彈把一切能燒的都燒了,鋁熱劑燃燒彈把一切能熔的都熔了。
鋼筋混凝土的樓板被燒得酥脆,用手指一捏就碎成粉末。
鐵軌被燒得扭曲變形,像一條條死蛇。
黎筍的手從舷窗上滑下來,沒有再看。
直升機上還有其他人,副總里、外長、國防部長、總參謀長,樾楠最後一批還活著的軍政高官。
他們有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有的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有的一直盯著舷窗外面,沒有人說話。
10點30分,直升機降落在邊境。
東大的軍用吉普車已經在等候,六輛,一字排開,每輛車旁邊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東大士兵。
黎筍從直升機上下來,腳踩在地上,土地是硬的,是實的。
他的腿還在發軟,副總理扶了他一把。
停機坪旁邊是一片剛剛平整過的空地,空地上豎著幾排旗杆,旗杆上掛著東大的紅旗,旗幟在晨風中飄,像一片片燃燒的火。
東大的軍官走過來,三十多歲,中校軍銜,軍裝筆挺,皮鞋鋥亮,步伐穩健。
「請上車。」
黎筍被安排在第一輛車。
副總理坐在他旁邊,外長和國防部長坐在第二輛,總參謀長和其他官員坐在後面的車裡。
車隊從停機坪出發,向南行駛,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黑得發亮。
路兩邊的稻田裡有人在幹活,不是樾楠人,是東大人。
半個小時後,車隊到達簽字儀式現場。
東大陸軍的一個軍營,巨大的廣場上,正北方搭了一個主席台,台高一米,台面鋪著紅色的地毯。
主席台上方懸掛著一條紅色的橫幅,用東大文和樾楠文寫著樾楠向東大無條件投降簽字儀式。
橫幅的兩側是兩面巨大的東大紅旗,每面旗幟長五米,寬三米,在晨風中展開,獵獵作響。
廣場四周站著東大的儀仗兵,一百八十名士兵,分列兩隊,從廣場入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前。
廣場入口處,一根旗杆豎在路邊,旗杆上掛著一面白旗。
白旗是樾楠的,不是東大要求掛的,是樾楠代表團自己要求掛的。
外長在出發前對東大的聯絡官說,請允許我們掛白旗,我們投降了,請停止軍事行動。
聯絡官把這句話翻譯給了上級,上級又翻譯給了更上級。最後傳回來的命令是。
同意,白旗。
黎筍站在廣場入口處的白旗下面。
他穿著黑色西裝,黑色皮鞋,打著黑色領帶。
西裝是東大提供的,但皮鞋是他自己的,從河內的掩蔽部裡帶出來的,鞋面已經有些皺褶,但擦得很乾淨。
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空洞的望著前方,身後站著副總理、外長、國防部長、總參謀長,再後面是其他的官員和隨行人員,一共三十個人。
穿著同樣的黑色西裝,黑色皮鞋,黑色領帶,西裝都是東大提供的,尺寸是根據他們報上來的數字配的,有的合身,有的不合身,但沒有人在乎。
所有人都站在白旗下面,面向北方,等待著。
他們等的是周黎。
11點整,東大的車隊到了。
六輛軍用越野車,呈兩列縱隊,從北面駛來。
頭車的引擎蓋上插著一面小紅旗,旗杆很細,旗幟很小,但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車隊在廣場入口處停下,引擎熄火,車門打開的聲音整齊劃一。
黃正南從第一輛車裡下來,穿著筆挺軍裝,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皮鞋擦得鋥亮,走路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步伐很快,直接走向主席台。
路過黎筍面前的時候,沒有看他,一眼都沒有看,走上主席台的台階,在台上站定,面向廣場,等待。
周黎從第三輛車裡下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剪裁合體,沒有一絲褶皺。
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紅色的徽章,徽章上刻著金色的東大國徽,腳上穿的是黑色正裝皮鞋,鞋面是上等的小牛皮,鞋底是牛皮的,在水泥地上落地時發出沉穩的聲響。
鞋帶系得很緊,鞋面上沒有任何灰塵,是上車前有人專門擦過的。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胡茬,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葉紅英跟著下車,同樣是深灰色中山裝黑皮鞋,兩口子穿起來像情侶裝。
周黎下車後沒有立刻走,站在車邊看了一眼廣場。
目光掃過儀仗兵,掃過主席台,掃過橫幅,掃過白旗,掃過白旗下站著的那些樾楠人。
他沒有在黎筍身上停留,只是掃過去,像掃過一排無關緊要的擺設。
「葉部長,走吧!」
周黎側頭看了眼葉紅英,邁步往前走,不快不慢,步伐沉穩,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每一聲都不大,但每一聲都很清晰。
黎筍低下頭。
身後的樾楠官員們也低下了頭,國防部長的腰彎得最深,幾乎成了九十度,他的鼻子快要碰到自己的胸口。
外長的腰彎得最淺,他的身體一直在發抖,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總參謀長低著頭,但他的眼睛從低垂的眼帘後面偷偷看著地面。
他看到了皮鞋,黑色的皮鞋,一雙,兩雙,三雙,很多雙,從面前走過。
周黎走過黎筍面前時,黎筍的頭更低了。
眼淚從低垂的眼帘下面滴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誰都沒有看到。
樾楠代表團站在台下,東大的代表團在台上。
主席台上,長條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桌布垂到地面,遮住了桌腿。
桌面上放著三本投降書。
投降書的封面是紅色的,紅色是東大喜歡的顏色,封面上用燙金字體寫著投降書三個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樾楠向東大無條件投降。
投降書旁邊放著一支筆,是東大生產的英雄牌鋼筆,黑色筆桿,金色筆尖,筆尖上還套著一個小小的筆帽。
投降書的左側插著一面小國旗,東大的紅旗,旗杆是銀色的,底座是銅的,很重,風吹不動。
黃正南站在主席台左側,面對全場,聲音沉穩有力。
「樾楠向東大投降簽字儀式現在開始,請東大代表周黎同志簽署投降書。」
周黎坐下來,伸手拿起筆,筆桿不粗不細,握在手裡剛好。
他翻開投降書,找到簽名欄,簽名欄在最後一頁。
沒有感慨什麼,在三本投降書上唰唰唰的簽了字,周黎把筆放下,投降書推向桌子中間。
黃正南走過來,把投降書轉向樾方代表的一側。
「請樾楠代表黎筍簽署投降書。」
黎筍走上主席台,他的腿很沉,台階只有幾級,但他走了很久。
他站在桌子前面,沒有坐下來,看著投降書上周黎的簽名,又看向周黎,眼神很複雜。
就是這個年輕人,把樾楠徹底摧毀,讓樾楠永世不得翻身!
他坐下來拿起筆,手在抖,筆尖在紙面上點了好幾下才落下。
兩個字,筆畫很多,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刻字,字跡歪歪扭扭。
六個字,仿佛用盡全身力氣!
黃正南走過來,把簽好的投降書收起來,放回文件夾。
「簽字儀式結束。」
周黎站起來,轉身走下主席台,依舊沒有看黎筍,一眼都沒有看。
走過廣場,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過儀仗兵面前,儀仗兵的槍刺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走過廣場入口,白旗在他頭頂飄了一下,走到車邊,上車,關門。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黃正南跟在後面,也上了車,車門關上,車隊發動,從廣場駛離,向北駛去。塵土揚起,落在水泥地上,落在白旗上。
黎筍站在主席台上,沒有動。
他身後的人也沒有動,他們不知道該不該走,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不知道該跟誰走。
副總里走到黎筍身邊,輕聲說:「主席,該走了。」
他走下主席台,走得很慢,腿在發軟,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跪下去。
東大軍官走過來,面無表情。
「上車。」
一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車斗上蒙著帆布。
卡車是深綠色的,帆布是深綠色的,車輪上還有泥,黎筍爬上卡車。
車廂里沒有座位,他們蹲在鐵皮地板上,手扶著車廂板,帆布帘子放下來了,光線暗了下來,卡車發動了,顛簸著向南駛去。
車裡沒有人說話,有人哭了,聲音很輕。
黎筍沒有哭,把臉埋在膝蓋里,一動不動。
簽字儀式的同一天,東大對外發布了聯合公報。
「樾楠當局承認在戰爭中失敗,向東大無條件投降,樾楠當局承擔戰爭的全部責任,接受東大提出的全部條件,樾楠全境由東大暫時接管,東大軍隊將在樾楠駐紮,直到戰爭賠款全部還清,賠款總額為二千一百五十億華元,樾楠當局必須在三十年內還清賠款,每年支付不少於七十億華元,如逾期未還,東大有權延長駐紮期限。」
二千一百五十億華元,三十年內還清,每年七十億華元。
樾楠戰前的國民生產總值不到四百億米元,每年七十億華元,還有利息,樾楠還不起,永遠還不起。
東大也不要他們還。
東大要的是樾楠的土地,東大要的是紅河三角洲的稻田,要的是北部山區的礦產,要的是中部沿海的港口,要的是南部湄公河三角洲的魚米之鄉。
要的是整個樾楠!
暫時接管,暫時駐紮,暫時管理,暫時控制,暫時的意思是一輩子,一輩子的意思是永遠。
簽字儀式結束後,周黎登上直升機返回南寧。
黃正南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個公文包。
包里裝著投降書和聯合公報,他打開文件夾,看了一眼投降書上黎筍的簽名,字跡歪歪扭扭。
「總指揮,南華王國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二千一百五十億華元的賠款,將從樾楠的國家財政中直接劃撥,樾楠每年的關稅、資源稅、土地稅,全部用於償還賠款。」
閉目養神的周黎沒有睜開眼睛。
「預計需要多少年?」
「按照每年七十億華元的速度,需要三十年,但戰後樾楠每年的財政收入估計不到一百億米元,每年拿出七十億華元,他們的政府連運轉都困難,他們需要借錢,借了錢就要還,還了錢又要借,他們永遠還不清。」
「還不清就不還,我們不要他們還。」
周黎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地。
直升機正飛過一片綠色的稻田,稻田裡有東大的農民在勞作,一排一排,整整齊齊。
「他們的地是我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