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渺說完,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語。
書房內陷入寂靜,只有靈茶氤氳的熱氣,無聲升騰。
張仙率先開口,「師祖,你懷疑,從逼迫你娘親改嫁開始,甚至可能更早,那位蘇清河,就已經不是你真正的祖父了?他就已經被奪舍了?」
蘇雲渺緩緩點頭,目光晦暗:「嗯。當時我們都沒有多想,可後來我獨自一人被關在禁地,反覆回想,祖父前後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即便娘親頂撞了他,讓他失望憤怒,以他以往的性格,也絕無可能冷漠無情到那種地步,先是逼嫁娘親,娘親剛死,又立刻逼迫我這個孫女,嫁給一個修煉採補邪法的紈絝!」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意:「這些年我被囚禁在蘇家地牢,見過他幾次。那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器物,一個材料。」
「再加上先前大戰中,他毫不猶豫地剝奪蘇明曜等人的元神精血,行徑酷烈,我覺得即便是再喪心病狂之人,也做不出這種事。」
張仙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道:「師祖的猜測,不無道理。虎毒尚不食子,如果他根本就不是蘇清河,而是蘇家歷史上的某個先祖,為了延續自身,奪舍後代,而且說不定他已經奪舍了不止一次。」
顧銜月接話,「奪舍之術,無論多麼精妙,對元神本質都是一種巨大的損傷與消耗。每奪舍一次,元神與肉身的契合度就會下降,本源會受損。」
「照此推測,若這個蘇清河真是蘇家先祖,並且多次奪舍,其元神必然極不穩定,幾乎不可能再在修行上有所作為,甚至可能面臨元神潰散的風險。」
張仙眼中精光一閃,「正因為他奪舍次數過多,元神瀕臨崩潰,急需解決之法,所以才會與心燈勾結!」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心燈到底許諾了蘇家什麼天大的好處,能讓蘇清河寧可同時得罪大荒帝朝、瑤光福地,還有我們張家。」
「我連【助其突破大乘】的餅都給他畫了,他居然還要倒向心燈那邊。現在看來,答案或許就是這個,心燈掌握著某種方法,能夠解決蘇清河奪舍的弊端。這對他而言,是比突破大乘更無法拒絕的誘惑!」
蘇雲渺聞言,臉上露出深深的悲哀與荒謬,「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並無實據。」
「不管他是蘇清河,還是蘇家哪一代的老鬼,」張仙冷笑一聲,「都沒有放過他的理由。下次再見,便是他的死期。」
……
一個月後。
摩訶淨土,淨土蓮台。
人聲鼎沸,香火繚繞。
無數虔誠信徒與苦行僧侶,從四面八方匯聚於此,梵唱之聲不絕於耳,一派祥和莊嚴。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潛入。
千里之外,妙法總持地深處,一直閉目禪坐的無諍勝王,望向淨土蓮台的方向,臉上無悲無喜,只是極輕發出了一聲無奈嘆息。
三世燈明王禪宮,位於蓮台最高處,被重重佛光與禁制籠罩。
殿內,心燈明王端坐於蓮台之上,忽然,他心有所覺,眼眸睜開,目光平靜地投向殿內一處不起眼的陰影角落。
一道人影從陰影中走出,正是蘇明謙,或者說是融合了蘇明謙元神的蘇清河。
「你來了。」心燈聲音平淡,仿佛早有所料。
蘇清河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恨,聲音嘶啞:「這次……蘇家算是完了!」
「精銳盡喪,基業被奪!」
「老夫萬萬沒想到,那張仙竟如此了得。他那戰傀與飛舟,簡直無窮無盡,老夫與夜叉明王聯手,竟也一敗塗地,夜叉更是當場隕落!」
心燈隨即也輕嘆一聲,「貧僧自感應到夜叉佛燈熄滅的那一刻,便已猜到幾分了。老實說,此事也超出了貧僧之前的預計。」
說著,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清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來,蘇家主已經成功了?感覺如何?貧僧從不打誑語,所應承之事,必會兌現。」
蘇清河聞言,臉色更加陰沉,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冷冷道:「哼!老夫也是輕信了你!你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完美的奪舍之法!」
「分明是強行將老夫自身元神與蘇明謙的元神,用一種詭異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老夫現在都分不清我到底是蘇清河,還是蘇明謙,還是蘇執!」
心燈依舊淡然,「這,很重要麼?」
「蘇清河是名,蘇執亦是名。名相皆空,何須執著?重要的是,你活了下來,並且擺脫了因多次奪舍而導致的元神崩解之危。不是麼?」
蘇清河渾身一震,臉上的猙獰之色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冷與決絕。
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說的……不錯。」
「老夫只要知道,老夫的意志還能延續,老夫的【道】還未斷絕,便足夠了!蘇明謙也好,蘇清河也罷,都只是皮囊與代號。」
「如今只要給老夫時間,重回大乘境界,指日可待!屆時,再將失去的一切,連本帶利地奪回來!」
只是,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閃過那日戰場上,遮天蔽日的飛舟集群,心中剛剛升起的信心,又不免動搖了幾分。
即便自己重歸大乘……真的能正面抗衡那些無邊無際的機械狂潮嗎?
他沒有答案。
「呵呵,蘇家主有此雄心,再好不過。」心燈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那麼,貧僧已依約,助蘇家主穩固新生。不知蘇家主答應貧僧的東西……」
蘇清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翻手取出一個表面有血色符文流動的玉瓶,遞了過去。
「蘇雲渺被張仙那小兒半路劫走,如今更是被他扶持,當上了蘇家的新主,有瑤光和大荒在背後撐腰,已成氣候。」
「這是老夫另外四個子女的元神與精血,皆擁有合體期修為與蘇家嫡系血脈,算是老夫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