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忘冬在得到消息的時候,朝會已經下了很久了。
清樂公主府特地傳話過過來,恭喜他升官發財。
雖然戶務司司外郎不是什麼大官,但好歹也是有品階的正經王庭官員,他這算是一步跨越了草民和官員的階級。
放在民間,足以稱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這估計是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的事情吧。
「不過……郡主就沒想過換個人來當這商會的會長嗎?」
他沒提萬闡,畢竟在這種事上,萬闡是發不出聲音來的。
雖然萬家如今估摸著可能會很想要這個帶官職的會長之位就是了。
「郡主就預料到了你一定會問這個問題。」
親自過來送信的羅芝對著他大大地翻了個白眼。
「郡主說了,若是你不想做,也可以把這位子交出來啊。」
這話純屬是玩笑話了。
白忘冬的身份畢竟不一樣。
他除了是一個被兩家推到前台的傀儡會長之外,還占據了這商路里的一部分分成。
若是真的想要從他的手裡把這個位置給搶過來,那就意味著需要犧牲一部分其他方面的利益才能夠做到。
說實話,比起這個,這傀儡會長的位置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所以南堰之前擔心的什麼他會被換掉這種事情,壓根不存在。
從頭到尾,那個所謂的雙贏法中會承擔風險的從來就只有南堰一個人罷了。
「呵。」
白忘冬微微一笑。
沒有再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他掃了一眼羅芝,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一眼看的羅芝莫名其妙的,黛眉微微蹙起,下意識問道。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突然發現,我好像已經有很久沒見到過阿茜了。」
這段時間過來傳話的人都是羅芝這個明面上的貼身護衛。
至於那個一直藏在曲憐衣身邊的暗衛,倒是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阿茜……」
羅芝聽到這個名字,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你和她關係很好?」
「到也不是。」
白忘冬攤攤手。
「只是總看到的是你這張臉,有些看膩了。」
「……」
羅芝冷冷剮了他一眼。
她就不應該指望能夠從這張嘴裡面聽到一句好話。
「那你可要失望了,如果不出意外,之後過來向你傳話的人就都是我了。」
她抱著肩膀,語氣冷淡開口道。
白忘冬聳聳肩膀,什麼都沒有說。
然後羅芝很快就離開了他的小院,匆匆忙忙朝著清樂公主府那邊飛快地趕了回去。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擔心自家郡主的人身安全。
而她腳步才剛一邁過院子的門檻,白忘冬的表情就淡了下來。
避而不談嗎?
按理來說,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聊的話題。
阿茜她這麼長時間沒有出現,就連上一次在萬府會談的時候,他都未曾感知到她的存在。
以阿茜在曲憐衣身邊的地位,如果不是曲憐衣腦子一抽把這人給解決掉的話,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她大概率是被曲憐衣安排了任務,現在不在曲憐衣的身邊。
那麼問題來了……
能夠讓曲憐衣派出這個貼身心腹去做的事情又會是什麼呢?
眼下清樂公主府值得把這個得力幹將放出去的事情,似乎也沒幾件吧。
這是一件很重要,而且一定要是信得過人去做才能讓她放心的事情。
如果把這個範圍一圈,仔細想想的話……
哦。
是馮潺那邊要出結果了吧。
白忘冬抬了抬手指,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也是,都已經閉關這麼久了,怎麼著也該出來透透氣了,要是繼續在他那個耗子窩裡面待著,這新生的馮潺和之前的馮潺也就沒什麼區別了。
嗯~
就是不知道曲憐衣到底想要做什麼。
把阿茜安排過去又是具體要做什麼事情。
「嘖。」
咚咚。
他輕輕敲了兩下桌子。
嘩啦。
施蓉的身影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出現在了院子當中。
「讓姜換帶上柳飄絮去長老府瞧瞧,看看能不能找到阿茜的蹤跡。」
「是。」
雖然不清楚曲憐衣和藍平歌到底有什麼手段能夠自信拿捏服下三生果之後的馮潺,但……
現在最應該頭疼這個問題的,好像也不該是他。
至少還有著一批老頭老太太應該比他還要更加關心這個問題。
既然曲憐衣已經將這件事給親自包攬了過去,那就說明這個計劃到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自己在郡主大人那裡的信任度顯然是不足以知曉這最後的計劃是什麼的。
這樣一來,他也就只好擔任起這個坐山觀虎鬥的角色了。
就看看她能不能和那群老頭老太太過過手,最好能打上個頭破血流。
屆時那場面……絕對會很有觀賞性。
然後……
「咕咕咕咕咕咕。」
白忘冬嘴角勾起,朝著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的格外詭異。
……
離開了王城的藍渙是越想越氣。
這份氣不是對王座上的那個老東西。
畢竟他早就對那老傢伙沒什麼其他方面的期待了,無論他做出多麼絕情的事情,藍渙都不會有任何的意外。
他的氣,是對還抱有期待的其他人生的。
例如 ……
「去相府。」
坐轎走到了半路,他突然冷冷開口道。
帶路的侍衛聽到他這冰碴子一樣的語氣大氣都不敢出,根本不敢多說一句話就掉了頭,朝著相國府的方向趕了過去。
這一路上,藍渙都是閉著眼睛的。
他在想到時候見了自己那好舅舅要怎麼樣去質問他。
是假惺惺地先問他一句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今日所發生的一切。
還是直截了當德質問他,為什麼明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還是不攔著他,難道就是想要看他吃癟,想要看他被現實打擊?
但怎麼想也覺得這話有點像是撒嬌。
他太明白自己那舅舅的想法了,那人最喜歡的就是給他澆冷水。
他可以在任何事情上對自己保持寬容,但唯獨在教育他這件事上,總是冷酷到了極點。
他明知道老狐狸今日的目的就是想要讓他長個教訓,可他還是很生氣,非常生氣。
現在突然想要去相府這個舉動其實本質上還是想要找到一個能夠發泄怒火的點。
他需要一個對象來進行發泄。
但是……
「稟殿下,相爺吩咐了,今日不見客。」
「哈?」
藍渙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能讓他的耳朵聽到的話?
他指著自己的臉,冷聲道。
「你是說我是客?」
早就在門口等上的管家一臉溫和,從容開口。
「是小的說錯話了,殿下自然不是客,相爺的原話是,今日誰也不見。」
誰也不見。
老狐狸!!
藍渙嚴重懷疑這句話就是在特意針對他的。
藍渙強忍著自己心頭的怒意,一字一句道。
「來,抬起頭來,你看著我說,他是不想見我還是不敢見我?」
管家沒回答,只是低著頭,依舊保持著那一臉的處事不驚。
「殿下想多了,相爺今日只是累了,早早就休息下了,實在是提不起精神見任何人。」
早早……
藍渙看了一眼天色。
那這也太早了吧。
這老狐狸理由都懶得找,就是明明白白在告訴他,他不想見他,讓他趕緊打道回府。
緊緊攥著拳頭,藍渙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面前的老管家,身上的氣息越發的冰寒。
但老管家就是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上一下,似乎半點沒注意到他那即將火山爆發一樣的氣息和臉色。
藍渙知道,這老管家是自家舅舅身邊的老人了,幾乎從他記事起開始,這老管家就已經在相國府擔任管家一職了。
換句話說,這管家在相國府的資歷比他這個親外甥都要老,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老人,是實實在在殷常溪身邊的心腹。
旁人若是攔在這裡,藍渙還能試著硬闖,但是他在,只會嚴苛地執行他舅舅的每一個命令,除非殺了他,不然他闖不進去一點。
「那我來看看姨母總可以吧。」
拿著殷涵青當幌子,先進去再說。
可老管家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這樣說,於是……
「小姐今日出門了,也不在相國府。」
「……呵。」
藍渙長出一口氣,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算了。
這還沒進去呢,心頭那火就又燒的旺盛了一些,要是進去了,保不準會更生氣。
他也不掙扎了,直接就要轉身離開這裡。
「殿下留步。」
「怎麼?六伯還想和我繼續聊聊?」
藍渙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這個被賜殷姓,叫做殷六的老管家,淡淡說道。
「老奴不敢,只是相爺還為殿下留了一句話。」
留了一句話?
「說。」
藍渙語氣冷淡道。
不出所料的話,又是說教。
「殿下終歸還是年輕的。」
年輕的……
呵。
是說他比較嫩,沒他們這些老薑厲害是嗎?
藍渙攥緊袖子裡面的手,回味著這句話。
他其實聽懂殷常溪的意思了。
無非就是……時間是他最好的武器,他比藍平歌那老東西要年輕,只要一直等下去,那他遲早就能熬死那老東西。
這是他的必勝法。
可……
若是真的靠這種方式贏了,那他真的會甘心嗎?
如果真的靠這樣的方式贏了,那他這輩子可能都會過不去這道坎吧。
抬起頭,目光越過殷六,朝著後面的相國府看了一眼、
他總歸還是不懂他啊。
「告訴舅舅,他的教誨,我記下了。」
但是他不聽。
「我保證,不會再像這次這樣衝動了。」
下一次,他保證會把計劃來來回回折騰上幾百次,反覆斟酌之後再拿出來,絕對不會像這次一樣的倉促,也不會像現在這次一樣的丟人現眼。
「告辭了。」
留下這句話,他回過了頭,沒有再停留半分,徑直下了台階,頭也不回地坐上坐轎離開了這裡。
他突然不想回府了,他還想要再去見一個人。
「去南府。」
他要去看看,這個給他保留下最後一絲顏面,又帶給所有人驚喜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自從南堰歸附於他的麾下,他似乎還沒有好好了解一下,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坐轎起駕,隊伍很快就離開了這裡。
殷六目送著這位王太子殿下離開,然後就頭也不回朝著相府當中腳步飛快走了回去。
他的身影越過了前院直奔後院而去。
一穿過花園,就看到了那道站在樹底下,盯著眼前的花發呆的挺拔身影。
他熟練站在了殷常溪的身後,一句話不說,等待著他回神。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殷常溪這才將目光從那盆開的素淨的花朵上離開。
這花並不漂亮,但勝在乾淨,每次看到,總是能讓他那顆被世事紛擾給污染的不像樣子的心好好的安靜些許。
「人走了?」
「是。」
「可留下了什麼話?」
「殿下說,相爺的話他記下了,下次絕對不會這般衝動。」
「呵,下次……」
殷常溪著重念叨了一下這兩個字。
「這是還對我有氣啊。」
他稍稍的笑了出來。
殷六看著殷常溪笑,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彎。
「殿下近些年也就只會在相爺身邊流露真性情了。」
「他是在和我鬧彆扭呢。」
殷常溪淡淡道。
「你說說,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沒阻止他而已,他憑什麼要把火撒在我的身上?一點道理都不講。」
殷六笑笑:「這大抵是世間至親才會做的事情吧。」
這話說的殷常溪忍不住切了一聲。
但嘴角的弧度卻是稍微又高了一些。
「也不能總像個小孩子一樣,什麼時候能長大?」
「殿下總有一日會理解您的良苦用心的。」
也不知道是為了安慰還是什麼,殷六說了這樣一句話。
「良苦用心……」
殷常溪聽到這四個字目光微微一滯。
是啊。
良苦用心。
在這座屬於藍平歌的城池當中,想要贏,就只有那一種方法。
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藍渙一個人罷了。
這件事不單單是關乎自己的外甥一人,更是殷家滿族未來生死之所系,他絕對不能允許藍渙胡來。
無論輸多少次,只要他活著,那未來就一定會是他的。
而至於其他的事情……
殷常溪抬起頭看了一眼王城所在。
眼眸深處涌動著難以捉摸的目光。
都由他們這些大人解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