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當中。
一道略顯蒼老的身影,腳步矯健行走在這王宮內院的小道上,順著後花園,一路穿過了某個嬪妃的宮殿。
一路朝著王宮最深處的位置走去。
他提著藥箱,眼中似乎有著鎏金色的光澤飛快閃爍。
那別在領子上的花朵在艷麗開放,將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消弭存在。
隱蔽身形。
即便是在這看守森嚴的王宮當中,他依舊能夠儘可能保證自己不被感知到。
尤其是這城中明晃晃的那幾道強悍氣息,簡直就像是夜空中的明星一樣晃眼。
若是不讓羞神花綻放到最明艷的程度,他還真不一定能夠在這些人眼皮子底下走到這裡。
站在湖邊,遙遙望著那座佇立在胡中心的聖塔。
白忘冬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強悍到讓人窒息的氣息消失在了塔頂。
他轉過頭朝著王城大門口的位置看了過去。
《東海風物誌》有言,大祭司的人選從來都是與生俱來的,聖塔從來不會選擇對神祖不忠心的人作為大祭司。
這是那本書裡面對聖塔僅有的一部分相關內容。
如今來看,至少在這部分的描述上,羅睺得到的情報是真的。
這位大祭司,果然是一個會為神祖信徒的遭遇而有所反應的……信徒頭頭。
這是聖塔欽定的「海靈族最大信徒」,祂對神祖的信仰恐怕不會比林東南那個野蠻生長的草台神使要少。
能夠讓祂離開這裡最好的方法,目前恐怕還真就只有「拜神祖教」這一條路可走。
將目光從那片區域收回來,白忘冬將視線重新轉移到前方的湖面之上。
也不知道這位大修行者會離開多久,留給他的時間不會有很多,必須要加快速度,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掉。
頂著蘇湛那張老臉,白忘冬抬起手臂,三途鴉憑空落在了他的手腕上,鋒利的爪子抓住白忘冬的手腕,振翅一展。
嘩啦。
空間被迅速撕開。
黑色的漩渦張開收起,將白忘冬的身體盡數容納其中。
等到黑色的羽毛再度落下的時候,白忘冬的身影已經到了對岸。
他將手臂上的三途鴉給甩開,然後就徑直朝著近在咫尺的聖塔走了過去。
他為它而來,跨越了千山萬水,深海幾千里,就只是為了和眼前的這個大傢伙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約會。
手掌覆蓋在這聖塔的表面,感受著這上面流轉的玄妙氣息,白忘冬滿臉都是陶醉。
是啊。
就是要這樣的強度,才能夠配得上他如此的費盡心神。
謀劃這麼久,總算是親自感受到了它到底是什麼樣子。
「這不是用一般的手段就能夠毀掉的東西。」
剛一接觸,白忘冬就做了這樣的一個判斷。
雖然沒能感知出來這東西的材料具體是什麼東西,但想要毀掉它,他之前用的那些常規手段恐怕都不會起效。
硬嗎?
很硬!
白忘冬看著自己指尖那被完美攔在聖塔表面之外的雷霆,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居然甚至沒辦法寸入半分。
從外面來看,不知道若是來上一發燭龍能不能有機會給這東西造成破壞。
收起手,白忘冬目光轉向了聖塔的大門,稍微在原地駐足了那麼兩三秒,白忘冬終究還是沒忍住邁開了腳步,朝著那扇門走了過去。
他頂著蘇湛的臉秘密潛入王城,自然是為了確認這座塔到底有多硬。
但是……
除此之外,對於塔內的風景,他同樣也很好奇啊。
即便,這地方對於他來說,屬於是完全未知的領域。
如果真的進去了,大概處處都會是風險。
而且,這樣的地方,他也不一定就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進去的法子,畢竟這可是……
嘎吱——
「嗯?」
看著眼前被他輕輕一推就推開的大門,白忘冬眉頭挑動,眨了眨眼。
就……這麼簡單嗎?
簡單到都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了。
請君入甕還是關門打狗?
難不成在這門的後面已經給他布置好了三十萬刀斧手,只等著他一進去就聯手把他給砍成臊子嗎?
看著那被一點一點推開的門,白忘冬嘴角一勾,幾乎沒有任何的遲疑,直接邁步朝著裡面走了進去。
他倒要看看,這撐起來整個海靈族戰線的聖物裡面到底會是一副什麼模樣。
……
黑。
好黑。
是真踏馬的黑。
伸手見不到五指,就算是燃起火苗,光芒也會直接吞噬掉,根本讓人看不清楚這裡面的一分一毫。
至於靈力感知。
白忘冬嘗試全力運轉自己的神魂,想要將感知延伸出去。
但就像是被關在了狹小的籠子當中伸展不開手腳一樣,他的感知根本沒辦法突破這份黑暗。
說實話,這種情況極為少見。
他的感知力雖然比不上柳飄絮那樣的敏銳和清晰。
但當初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煉魂爐那種禁物當中走過一遭的,當時還煉化掉了那個自稱是什麼「系統」,如今來看卻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玩意,好好的滋補了一番。
這就導致他的神魂打從修行一開始無論是韌性還是強度都遠超常人。
他的神魂感知範圍很大,以他的神魂強度,絕對不可能被困在這方寸之間。
這片黑暗,絕對不僅僅只是單純的禁制,這裡面怕是混合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真是的……」
白忘冬撩開發絲,那雙鎏金的的眼眸亮的有些發燙。
他頂著蘇湛的那張老臉,那標誌性的表情掛在臉上的時候顯得過分的違和。
「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他仰起頭,朝著那處於黑暗當中的塔頂看去。
據說大祭司常年待在那個位置,是不是就是因為那裡並沒有黑暗籠罩著呢。
既然這樣,那他不妨就上去瞧瞧看。
狂風起,雷霆乍現。
白忘冬將自身風雷控制在了一個最微弱的範圍,儘可能不被遠方的氣息發現。
他右腳在地上用力一踏,整個人就猶如一根脫弦之箭,化作流光以一個肉眼捕捉不到的地方朝著最高層直接沖了上去。
轟——
雷霆撕扯著黑暗,卻被第一時間吞噬。
白忘冬眼中空無一物,只有黑暗在涌流覆蓋。
唰——
眨眼之間。
白忘冬就已經不知道飛出了多久。
他可以肯定,以自己的速度,這個時間絕對超出了從外面看能看得到的這座塔的高度。
所以,這座塔本身還是一處給開闢出來的空間。
一處摸不到邊際的空間。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
白忘冬身體停在了原地,腳掌朝著下面用力一踩。
那原本懸空的地方頓時多了一層地面。
腳踏實地。
他的位置可能一直就沒有發生過變化。
也許,他的方向感被這些黑暗影響到了,又或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這黑暗能夠改變他的位置也說不定。
想要登塔,看來這樣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換一個思路好了。
上不去,轟不開,撕也撕不明白。
那就……
吞了它好了。
抬起手,張開五指。
鬼面在掌心迅速浮現。
不管是什麼樣的機制都需要「能量」來運行。
只要將這方空間當中的靈氣全都汲取乾淨,那麼哪怕只是出現一瞬間的空缺,他大概也能對著黑暗當中的東西來個驚鴻一瞥。
掌心當中的鬼面張開了大嘴。
白忘冬能夠感受到這片天地的靈氣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朝著他的方向匯聚運行。
這裡的靈力很充沛,而且像是充沛到了一個極為誇張的地步。
鬼面大口大口的吞著,就像是餓了許久的野獸突然找到了能夠飽餐一頓的機會。
貪婪和霸道在這鬼面瘋狂的吞噬下展現的淋漓盡致。
突然。
白忘冬似乎察覺到面前的黑暗微微扭曲了一下。
他的眼眸頓時張開,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面前的景象,生怕錯過了什麼重要的畫面。
鬼面的吞噬還在進行。
白忘冬微微眯眼,手掌滑過腰間掛著的那塊白玉。
一根長釘瞬間出現在他的手中。
雖然他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能夠確定,這根長釘之上大概是在閃爍著金色的光澤。
他握緊長釘對著面前的黑暗,用力一砸。
咚——
厄咒三重釘。
「天譴」。
印刻在上面屬於天道的詛咒頓時朝著面前飛速蔓延。
周圍的一切都像是被染成了灰色一樣。
剝奪。
流放。
被天道厭棄。
既然這海中的存在沒有見過天空,那白忘冬就讓他們知道一些,什麼叫做天道無情。
嗡——
下一秒,這黑暗逐漸開始消散。
白忘冬似乎從眼前的那一片畫面當中看到了金色的長釘閃爍的光澤。
火苗在周圍迅速燃起。
火燭頓時將這一片暗無天日的空間給照亮。
那不是他燃起來的火苗,而是這片黑暗之下本身就有的火苗。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畫面,愣在了原地。
聖塔高聳入雲。
塔內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高。
而在那不斷延伸到塔頂的高牆之上,每一個台子上都放著一個……
牌位?
長明燈晝夜燃燒。
每一個牌位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他此時此刻的位置,正好是處於被牌位環繞的最中心。
這座塔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偌大的……
靈堂!
而就在他還來不及去看看這些牌位上都刻著什麼的時候。
下一秒,他就眼眸一縮,迅速扭頭朝著某個方向看去。
緊接著。
鬼面合上了嘴巴。
天譴咒釘被他一把抓住收回到了腰間白玉。
然後,他就以一個常人難以反應過來的速度迅速抹除掉了自己靈力留下的痕跡,然後果斷轉身。
羞神花綻。
三途鴉鳴。
他的身影頓時衝出聖塔的大門,然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咔噠。
聖塔的大門合上的下一秒。
一道身影就越過了王城的高牆,瞬間抵達了聖塔面前。
祂沒有從底下的大門去走,而是直接順著塔身而上,眨眼之間消失在了天際,回到了祂該待著的塔頂。
而同一時間。
蒼老的身影已經又一次走在了王城當中,挎著藥箱低著頭,朝著另外妃嬪住所當中走去。
怎麼說呢。
今日的王宮中毒的人好像有些多啊。
……
「呼,呼——」
即便是威壓已經消失,但余衫還是趴在地上,久久不能站起來。
剛才的那道身影壓迫感實在是太足了,他平生第一次遇到這麼強的人,甚至已經強到了讓他根本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心思。
那就是大祭司?
海靈族傳聞當中的最強者?
他吞咽著口水,實在是沒辦法把煩擾的心緒給整頓明白。
那是屬於層次上的差距,讓他找不到半點自己能夠有所動作的底氣。
抱著手中的黑色長刀,他艱難從地上爬起來,然後朝著那一攤血泥看了過去,沉默不語。
秦彥……死了。
就那麼輕飄飄的,甚至連一個眼神一句話都沒有得到就死了。
只是因為……
他的目光越過了空間,看向了那些已經欣喜若狂抱著慶祝起來的信眾,原本的沉默更加沉默了。
今晚的事情絕對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恐怕就連大王都不會想到有這一幕的出現吧。
吞咽著口水掙扎站起身,他也沒有為秦彥收屍。
被大祭司鎮殺,這樣的事情本身就是一樁罪名,要如何處理他的屍體,這件事是要由大王來裁定的。
他只是拄著長刀,朝著林東南的方向走了過去。
林東南注意到他的動作,轉過頭來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麼隔著人群遙遙相對。
他其實是想問,今晚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在他的預料當中,是不是打從一開始,他就已經知道大祭司會現身。
可林東南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然後就越過他的身體,朝著他身後的王城看了過去。
隨即,在余衫的注視下,林東南緩緩張口,無聲地說出了三個字。
余衫看著他的口型呆愣在了原地,心中已經翻湧起了驚濤駭浪。
這已經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幾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如果他唇語沒有讀錯的話,那個口型的內容應該是……
「海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