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的氣氛很是沉悶。
藍渙記憶中的王宮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
壓抑。
極致的壓抑。
那種發現了真相之後,覺得全世界都變了的感覺除了他之外誰也不能理解。
有些人活在這灘水中,因為習慣了,所以什麼都不覺得。
而有些人則是像個糊塗蛋一樣,就算是哪一天溺死在這裡,也看不穿這裡的真面目。
所以,即便是王太子,他也執意到外面開府,根本不想留在這裡哪怕一秒。
即便是一秒,都會讓他覺得心底發寒。
跟著帶路的太監,一路朝著後花園的位置走出。
任誰也想不到,在他們看來如今已經火燒眉毛的藍平歌此時並沒有坐在宮殿的桌案後陰沉著臉,而是還有閒情逸緻在這種地方消磨時光。
王宮的御花園。
藍渙腳掌踩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候,身子都不由得顫了一下,袖子當中的拳頭緊緊攥住。
直到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他才停下了自己前進的腳步。
「來了?」
這聲音和平常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一點都不一樣。
藍渙居然從這裡面讀出幾分可笑的「慈祥」,就像是在表達著自己的父愛一樣。
「兒臣,參見父王。」
他表情不變,低著頭,恭恭敬敬行著禮。
藍平歌並沒有阻止他的動作,而是等到他行完禮之後,對著他招了招手。
「過來,湊近一些。」
藍渙抬起頭,看向他。
藍平歌似乎正在對著一株花草入了迷。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腳步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湊近了一點,就一點。
「離那麼遠幹什麼,再近一點啊。」
藍平歌笑著說道。
藍渙只能是再靠近了一些。
他是真的不明白藍平歌想要做什麼。
大半夜把他給叫過來,難道不是為了城中炸開的那顆海哀鳴?難道不是讓他說出蜈蚣的下落?
難道不是紅著眼睛用那滿是殺意的目光死死盯著他,問,滿城上下要找的東西是不是在他的手裡?
帶著無數的疑問,他靠了過去。
然後,藍平歌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這花啊,是在你路過的那天種下的。」
藍渙腳步驟然停住,他瞳孔猛地緊縮,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話里的意思是什麼。
藍平歌就像是沒看到他那出現破綻的表情一樣,繼續自顧自說道。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長大了,它也開起來了,這事情都好像過去很久了。」
「父王……」
「其實寡人一直都在想,這世上為什麼會有那麼膽大包天的傢伙。」
藍平歌像是沒聽到他的聲音一樣,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寡人沒讓她那麼做,可她偏偏就敢那麼做。」
「她臨死之前的眼神你應該看的很清楚才對,寡人還記得,自那之後,你大病了一場,整宿整宿的發癔症,你母后找了那麼多名醫都沒能治好。」
「後來,後來好像是某一天你突然就醒了過來,匆匆忙忙地就搬離了王宮,你母后怎麼勸都不聽。」
藍渙吞咽著口水,低著頭,沉默不語。
「那時候寡人就知道了,你把她的眼神給記住了,你能醒過來也不是把那眼神給忘了,而是想明白了,要去過一種怎麼樣的活法。」
「說實話,你現在的活法,寡人還是很滿意的,這起碼證明,讓你生下來並不是一個錯了的選擇。」
藍平歌的語調平緩,甚至帶著些許柔和。
可這柔和如細水般的聲音在藍渙聽起來卻像是一茬又一茬的冰坨。
那冰坨不停地砸在他的身上,又疼又冷。
若干年前的某個夏天,他的確是在抓蟲子的時候路過過這裡,那個時候他還覺得這王宮處處都是暖陽。
父母都在,宮中王子也就只有他一人,萬般寵愛集於一身,他簡直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可是,那都是在那一天之前的想法。
他誤入這裡之後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御花園裡的藍平歌。
他本來想著悄悄藏起來,和自己的父王開個玩笑。
可還沒等他過去,就有一個女人來到了父王的身邊,嘴角帶著笑,很溫柔,又好像是有著什麼天大的喜事一樣。
他認識那個人,那是琳妃,是經常拜訪她母后寢宮的嬪妃。
聽底下的宮女太監說,這幾夜父王一直都待在她那裡。
那些人說,琳妃受了聖寵,是寵妃。
他好奇地鑽在草叢裡想要看看她來這裡是想要做什麼。
然後就看到了琳妃附身在坐著的藍平歌耳邊說了些什麼,再後來,藍平歌的眼神就變了。
不是琳妃眼中的笑呵呵。
而是他從未見過的冷冰冰。
琳妃被他第一時間扼住了喉嚨,被他壓在了石桌上,被他用那雙手一下一下捏碎了脖子上的骨頭。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沒有和那雙絕望意外的眼睛分開過半秒。
那雙眸子,充滿了不可置信,就像是根本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一樣。
在她被掐斷脖子之前,藍渙聽到了她說。
「王上,臣妾肚子裡還有你的孩子啊……」
悽厲的聲音在整個御花園中迴蕩。
那些太監聽到了卻沒有一個人敢把頭給回過來。
藍平歌就像是根本不在意她這句話里的「孩子」,甚至於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動作更加用力。
他用最直接,最乾脆的方式告訴了這女人一個道理。
「這就是你為什麼會死的原因啊。」
「誰允許你懷上這個孩子的。」
「沒有寡人的允許,你居然敢私自懷上這個孩子。」
藍平歌沒有說這些話。
但是藍渙能從他的動作里聽出來這幾句話。
他表現的很明顯,面目冷酷到就像是隨手掐死了一隻螞蟻。
年幼的藍渙將這一幕深深記在了腦子裡。
他那個時候只是單純的害怕,可逐漸的,一場場的噩夢,一場場的癔症讓他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又該恐懼些什麼
所以,他醒來之後的第一時間,就是把母后一個人扔在了這裡,狼狽地倉皇逃走。
「這麼多年,可曾還夢到過那雙眼?」
藍平歌關切的聲音把他的回憶直接打碎。
藍渙幾乎是毫不猶豫開口道。
「不曾。」
這是假話。
但假話比真話能更加熟練地說出口。
「那就好。」
藍平歌從地上站起來,淡笑著說道。
「不然你母后又該擔心了。」
藍渙的頭更低了。
藍平歌轉過身,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一個抬著頭,一個低著頭,居高臨下,就像是在審視著什麼一樣。
直到過了好像很久。
久到藍渙都覺得身子僵到麻木的時候。
藍平歌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炸了的那顆海哀鳴交給你,沒問題吧?」
聲音冷淡,終於是回歸了藍渙記憶中的模樣。
「沒問題。」
藍渙目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連續閃爍了好多次,立馬開口道。
「哦,那就去吧,儘快給寡人一個結果。」
「兒臣遵旨。」
藍渙迫不及待就想要離開這裡。
「等等。」
可就在這個時候,藍平歌的聲音再度叫住了他。
藍渙轉過身重新看向他,然後就看到他把那株「好看」的花給摘下,朝著他遞了過來。
「拿著吧。」
藍渙動作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抬手把那花接到了手裡。
「哦,忘了和你說,那女人最後就是葬在這裡的。」
藍平歌淡笑著指了指那株花原本紮根的土地,開口說道。
藍渙的動作僵硬了一下,然後恭敬行禮。
「謝父王賞賜。」
「去吧。」
藍渙再度轉身,朝著花園外面走出去。
他覺得邁出了的每一步都好重。
直到走到王宮門口,看到來接他的門迭,他這才如夢初醒一般,滿身大汗,吞咽了一口口水。
「殿下……」
門迭腳步飛快來到他的身邊,看到他這難看的臉色,忍不住關切問道。
「發生什麼了?可是王上……」
藍渙抬起手,打斷他的話,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搖了搖頭。
然後,就在他剛想要抬起另一隻手拍拍門迭肩膀的時候,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裡面一直都攥著那株花。
就連土蹭到了他的衣服上,他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看著這株花。
明明這花開的這麼艷麗,怎麼偏偏在他眼裡就這麼的難看呢?
醜陋到讓他胃都有些不舒服了。
注視著這話,他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他一直都知道……」
「殿下你說什麼?」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誰?知道什麼?」
門迭勉強聽到了一些內容,但滿頭霧水,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藍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手指逐漸用力,一點一點將這株花給抓住,慢慢捏成了粉碎。
花瓣變成了粉末被夜風給吹走。
「走吧。」
「去哪裡?」
「抓人。」
「抓誰?」
「蜈蚣。」
門迭愣住。
蜈蚣?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已經緊閉大門的王宮。
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
剛才那短短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內。
自家殿下,似乎輸了一局。